“王二妮!你他妈聋了是不是?!”
电话里的声音像刀子,隔着手机都能扎出血来。王二妮把手机拿远,等那边骂完,才开口:“周叔,我工资明天就……”
“明天个屁!你上个月也说明天!上上个月也说明天!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,今晚十二点前,八百三少一分,老子把你连人带东西扔大街上去!”
王二妮攥着手机的手在抖。她深吸一口气:“周叔,我求您,我的工资……”
嘟嘟嘟。
王二妮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还维持着握电话的姿势,半天没动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块馒头。
从早上吃到现在的馒头。早上还是软的,现在硬得能砸死人。她把馒头举起来,狠狠咬了一口“咯嘣”一声,差点硌掉牙。
馒头渣掉在地上,和蟑螂屎混在一起。一只蟑螂从墙角爬出来,叼起一块渣,又缩回墙缝里。
王二妮一脚踹在墙上。
“来啊!都来吃我啊!”
她吼,“房租交不起,馒头啃不动,连他妈蟑螂都欺负我!”
墙皮簌簌往下掉,蟑螂早没影了。
她站在屋子中间喘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这间房八平米,月租八百三,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,白天也得开灯。墙角发霉,地板嘎吱响,马桶冲水得用盆接。
六年了,她从电子厂流水线干到饭店服务员,从饭店服务员干到超市收银,从超市收银干到现在这家破公司的文员。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三千二,房租从三百五涨到八百三。
六年了,她还在握手楼里住着,窗户推开能和对面的窗户接吻,如果对面住的是个帅哥的话。
可惜对面住的是个八十岁的老头,姓陈,天天趴在窗口晒太阳,跟个风干腊肉似的。
有时候王二妮下班回来,看见他趴在窗口,会喊一声“陈叔”。老头就冲她笑,笑完接着晒。
今天腊肉没在。
王二妮没在意。她走到那张掉漆的梳妆台前,盯着镜子里的人。
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扎成马尾,额头冒了两颗熬夜痘,眼袋比眼睛大,脸色蜡黄。
二十四岁的脸。进城六年的成果。
王二妮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一字一顿:“王二妮,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?”
六年前坐火车来的时候,她跟同村的姐妹吹牛:“等着吧,我三年当经理,五年买房,把爸妈接来享福!”
三年过去,她没当上经理。
五年过去,她没买上房。
六年过去,她连房租都交不起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
王二妮一把抓起手机看到工资到账短信:收入3200元。
她眼睛一亮,从床底下翻出那个记账本,巴掌大的本子,边角都卷了。她一页页翻,一笔笔算,嘴里念念有词:
“房租830,水电100,花呗380,借姐妹200,话费50,给家里500……”
她拿支笔在墙上算,墙上已经写满了数字,擦了写,写了擦,墙皮都秃了一块。算来算去,最后剩1270块。
1270块。
三十天。除去开销还剩十八块。
王二妮盯着墙上那个数字,突然想起一件事,她三个月就是火腿肠都没吃过了。
眼眶突然发酸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了三圈。王二妮使劲眨眼,使劲眨,硬是把它憋回去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那个破衣柜前,拉开抽屉。抽屉里乱七八糟堆着袜子、充电线、过期的感冒药。最里面,藏着一包泡面。
红烧牛肉面。
超市搞活动买的,一块八,她买了十包,藏在这里,每周吃一包,改善生活。
王二妮把泡面拿出来,撕开包装。拿着暖壶就往碗里加开水。热水哗哗流进碗里,面香混着酱香腾起来。
她又咽了口唾沫。
她拿起筷子,夹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塞进嘴里。
真香。
真他妈的香。
王二妮一口气吃了半碗,才慢下来,开始一片一片捞那些脱水蔬菜。胡萝卜、青豆、玉米粒,每捞到一片,就跟捡到钱似的。
吃完面,她把汤也喝了个干净。
一滴不剩。
然后她去洗碗,刷牙,洗脸,躺到床上。
明天还要上班。后天还要上班。大后天还要上班。
王二妮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只乌龟,她已经盯了三年。
她还在这里。
窗外有野猫叫春,一声一声的,像小孩哭。叫到后来,变成了女人的哭声,呜呜咽咽的,不知道从哪层楼传来的。
王二妮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条土路上,路两边全是玉米地。玉米秆比人还高,风吹过,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
天是灰的,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。
王二妮往前走。走了很久,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面。
老槐树很粗,三个人抱不住。树下面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穿着中山装。
王二妮走近了,那人转过头来。
陈老头。
对面那个风干腊肉陈老头。
“二妮来了?”
陈老头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笑呵呵的,“等你好一会儿了。”
王二妮愣住了:“陈……陈叔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这不是你老家村口吗?”陈老头往四周看了看,“我还以为你知道呢。”
王二妮这才反应过来,这真的是她老家的村口。那棵老槐树,她从小爬到大。
“我怎么会在这儿?”她问。
“做梦呗。”陈老头说,“人做梦,哪儿都能去。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老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她。
一根火腿肠。
红色的包装皮,上面印着“大王”两个字。
王二妮没接。
陈老头又往前递了递:“拿着,你不是想吃吗?”
王二妮低头看了看那根火腿肠,又抬头看了看陈老头。
陈老头还是那副样子,瘦瘦小小的,脸上全是褶子,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陈叔,”王二妮听见自己问,“你是不是死了?”
陈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嗯,昨晚上。心梗,快的很,没受罪。”
王二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老头把手里的火腿肠塞进她手里:“拿着,别客气。”
王二妮握着那根火腿肠,手心凉凉的。
“二妮啊,”陈老头开口了,“叔求你个事儿行不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叔攒了五千块钱,藏在电视机柜底下的木板夹层里。我老伴儿眼神不好,找不到。你回老家的时候,能不能去跟她说一声?”
王二妮握火腿肠的手紧了紧。
“还有,”陈老头继续说,“告诉她,我在那边挺好,不疼了。让她别惦记。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陈老头笑了笑:“你这孩子,打小就心善。叔知道你会帮忙的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身子开始变淡,像一团烟雾被风吹散。
“陈叔!”王二妮喊。
陈老头已经淡得只剩一个轮廓,嘴唇动了动,好像在说谢谢。
然后他就散了。
像一缕烟。
王二妮猛地睁开眼。
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晃得她睁不开眼。她抬手挡了挡,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她低头一看。
一根火腿肠。
红色的包装皮,上面印着“大王”两个字。
王二妮愣愣地盯着那根火腿肠,盯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她猛地坐起来,冲到窗户前往外看。
对面那间屋,窗户开着。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往外抬担架,担架上盖着白布,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。
楼下乱糟糟的,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在打电话。
王二妮看着那个担架被抬上救护车,看着救护车闪着灯开走,看着楼下的人群慢慢散开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腿肠。
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扇空荡荡的窗户。
三天后,王二妮辞职了。
老板问她为什么,她说家里有事。老板也没多问,让财务给她结了工资,干满半个月,一千六。
王二妮拿着这一千六,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千二百七,一共两千八百七,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。
硬座,十三个小时,一百二十七块。
走之前,她去对面那间屋看了一眼。
门开着,里面空了。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收拾东西,背对着门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手里抱着个孩子,一脸茫然。
王二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但她绕到楼后面,从那扇熟悉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。电视机柜还在,灰扑扑的,上面落满了灰。
她弯下腰,摸了摸底下的木板。
有个夹层。
里面有五千块钱,用塑料袋包着,叠得整整齐齐。
王二妮盯着那五千块钱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钱原封不动塞回去,站起来,在门口蹲了一会儿。
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。
她不会抽烟。但这根烟是昨天在小卖部买的,五块钱一包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。
打火机是问楼下小卖部老板借的,点着烟,吸了一口。
呛得眼泪直流。
王二妮一边咳一边抽,抽完了一根烟,站起来,走了。
火车是晚上七点的。她拖着那个六年前从老家带来的编织袋,挤上了车。车厢里全是人,过道里也站着,空气混浊,小孩哭大人骂。
王二妮把编织袋塞到座位底下,头靠着窗户,闭上了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睡着了。
梦里,她又站在那条土路上。
天还是灰的,玉米地还是哗啦啦响。她往前走,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面。
这回树下没有人。
王二妮站在那儿,等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烧纸的焦糊味。
她低头一看,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堆纸钱灰烬,风一吹,灰烬飘起来,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
王二妮把头靠在窗户上,玻璃冰凉冰凉的。
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决定把那五千块钱,交到陈老头老伴的手上。
然后回家,抱抱她妈。
她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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