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火了。
但不是那种正经的火。
三天直播，三次封号，她的名字在村里传遍了。
“知道不？王老二家那个闺女，在坟地开直播，招鬼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！半夜三更，一个人在坟地里对着手机说话，旁边还有影子飘来飘去！”
“哎呀妈呀，那丫头是不是中邪了？”
王二妮她妈听到这话，气得脸都绿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堵在院子里，叉着腰，指着王二妮的鼻子骂了一顿。
“你到底是咋回事？天天往坟地跑，天天半夜不睡觉，村里人都说你是中邪了！我这老脸往哪儿搁？”
王二妮蹲在石榴树下，一声不吭。
她妈骂累了，喘着粗气，眼眶却红了。
“二妮，”她妈的声音软下来，“你跟妈说实话，你到底在干啥？”
王二妮抬起头，看着她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，看着她妈眼里那点担忧和心疼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，但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我能看见鬼？
我招了几百个鬼当员工？
我帮他们烧纸了心愿？
她妈听完，估计得直接晕过去。
王二妮低下头，说：“妈，我没干坏事。”
她妈说：“没干坏事你天天半夜往外跑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干点事儿。”
她妈说：“想干事儿白天干不行？非得半夜？”
王二妮不说话了。
她妈叹了口气，转身进了屋。
王二妮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很亮，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。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，斑斑驳驳的。
她突然有点迷茫。
她做的这些事，到底对不对？
帮那些鬼了心愿，她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。
村里人把她当疯子，她妈气得睡不着觉。
她图啥呢？
正想着，周秀才飘过来了。
他在王二妮旁边蹲下，屁股离地三寸。
“东家，”他说，“您没事吧？”
王二妮摇摇头。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老夫观您面色不佳，可是有烦心事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周秀才，你说我干这些事儿，到底图啥？”
周秀才愣了愣。
王二妮继续说：“我帮他们烧纸，帮他们了心愿，我自己一分钱没挣着，还倒贴了一千多。村里人把我当疯子，我妈气得睡不着觉。我图啥呢？”
周秀才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慢悠悠的。
“东家，老夫活了五十三岁，死了七十多年，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年。这一百二十年里，老夫见过很多人，很多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老夫见过富的，富得流油，死了没人管。见过穷的，穷得叮当响，死了还有人惦记。您说，人这一辈子，图啥？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周秀才说：“图的不就是个惦记吗？”
他看着王二妮，月光底下，他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那些鬼，死了几十年没人管，您管了。他们惦记您。您妈，嘴上骂您，心里惦记您。李大山那小子，天天跟着您跑，也是惦记您。”
他捋捋胡子，笑了：“有这么多人惦记您，您还图啥？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突然笑了。
“周秀才，”她说，“你一个清朝的老秀才，咋懂这么多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书读多了，自然就懂了。”
王二妮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。
“行吧，”她说，“继续干。”
第二天，王二妮遇到了一件事。
村里有个果农，姓李，叫李老栓，种了五亩桃树。今年桃子大丰收，又大又红，看着就馋人。
但卖不出去。
李老栓挑着担子去镇上卖，一斤两块，没人买。去县城卖，一斤一块五，还是没人买。批发商来村里收，给价八毛，李老栓舍不得卖。
八毛钱一斤，连化肥钱都挣不回来。
李老栓蹲在村口，愁得直抽烟。
王二妮路过的时候，他正对着那一筐筐桃子发呆。
“李叔，”王二妮喊了一声。
李老栓抬头看她，点点头，又低下头去。
王二妮看了看那些桃子，确实好。个个都有拳头大，红彤彤的，上面还带着霜。
她问：“卖不出去？”
李老栓叹了口气：“卖不出去。今年哪都丰收，哪都卖不出去。”
王二妮蹲下来，拿起一个桃子，擦了擦，咬了一口。
甜。
真甜。
她一边吃一边想，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主意。
“李叔，”她说，“你这桃子，我帮你卖。”
李老栓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怀疑。
“你？你咋卖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有办法。”
李老栓问：“啥办法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您先别问，卖出去再说。”
李老栓盯着她看了半天，最后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反正也卖不出去，你拿去试。”
当天晚上，王二妮把鬼魂员工们召集起来。
院子里蹲了几十个，齐刷刷看着她。
王二妮说：“今天有个活儿，请大家帮忙。”
众鬼竖起耳朵。
王二妮说：“李老栓家的桃子卖不出去，我想请大家去吃一顿。”
众鬼愣了。
瘸腿张问：“东家，我们都死了几十年了，咋吃桃子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闻。”
瘸腿张更愣了：“闻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：“你们去桃园里，对着那些桃子，使劲闻。闻得越香越好。”
周秀才在旁边捋着胡子，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东家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王二妮笑了：“让那些桃子，沾上点‘仙气’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村里炸了锅。
“李老栓家桃园闹鬼了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！我亲眼看见的！半夜三更，桃园里有影子飘来飘去！”
“啥样的影子？”
“透明的！好几个！有的在桃树顶上飘，有的蹲在树底下，还有的在摘桃子，不对，不是摘，是闻！”
“闻？”
“对，就是凑到桃子跟前，使劲闻！”
消息越传越邪乎。
有人说看见了一个穿长衫的老头，在桃园里摇头晃脑。
有人说看见了一个瘸腿的，走路一拐一拐，飘得还挺快。
有人说看见了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，站得笔直，对着桃树敬礼。
到中午的时候，桃园门口已经围了几十个人。
都是来看热闹的。
李老栓站在桃园门口，一脸茫然。
他也不知道咋回事。
昨天晚上王二妮说帮她卖桃子，今天早上就闹鬼了。
这事儿跟她有关系不？
正想着，王二妮来了。
她挤进人群，看了看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，突然喊了一嗓子。
“各位！李叔家的桃子，昨天夜里被鬼尝过了！”
人群哗然。
王二妮继续说：“那些鬼说了，这桃子好，甜，香，是今年最好的桃子！他们闻了一夜，赞不绝口！”
有人喊：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能看见他们。”
人群又是一阵哗然。
有人开始嘀咕：“这丫头不是疯了吧？”
有人说：“她前几天还在坟地直播呢，招了好些鬼！”
还有人小声说：“她要是真能看见鬼，那她说的……会不会是真的？”
王二妮听着那些议论，心里有点打鼓。
这主意能行吗？
正想着，人群外面突然有人喊：“让让！让让！”
挤进来几个人，是镇上的年轻人，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城里来的。
领头的拿着手机，对着桃园一顿拍。
“就是这儿就是这儿！”他兴奋地喊，“网上说的那个闹鬼的桃园！”
旁边的人问：“啥网上？”
那人说：“抖音啊！有人发了视频，说这儿闹鬼，几十万点赞呢！”
王二妮愣了。
她掏出手机，打开抖音，搜了一下。
果然有一个视频，标题写着：王家庄桃园闹鬼实拍，透明人影飘来飘去！
播放量一百多万，点赞三十多万。
评论区几千条：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看着不像特效啊！”
“我家就住附近，今晚去看看！”
“组团去探险的有没有？”
王二妮看着那个视频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她只让鬼魂们去闻桃子，没想到有人偷拍。
那几个年轻人已经钻进桃园了，一边拍一边喊：“鬼呢？鬼在哪儿？”
逛了一圈，没看见鬼。
但他们看见了桃子。
又大又红的桃子，挂满枝头，看着就馋人。
领头的摘了一个，咬了一口，眼睛立刻亮了。
“卧槽！这桃子真甜！”
另外几个也摘了尝，尝完都说好。
领头的回头问李老栓：“大爷，这桃子咋卖？”
李老栓愣愣地说：“两……两块一斤。”
领头的说：“给我来十斤！”
另外几个也说：“我也要十斤！”
李老栓傻了。
王二妮在旁边喊：“愣着干啥？赶紧摘啊！”
李老栓这才回过神来，手忙脚乱地开始摘桃子。
那几个人买了桃子，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走之前还跟王二妮说：“姐，你那个直播我看了，牛逼！下次还播不？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那几个人走了之后，人群慢慢散了。
但消息传出去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桃园门口天天有人来。
有来探险的，有来拍视频的，有来看热闹的，还有专门来买桃子的。
李老栓的桃子，三天卖光了。
五亩桃树，两千多斤桃子，卖了四千多块钱。
李老栓拿着那沓钱，手都在抖。
他找到王二妮，非要分她一半。
王二妮说不用。
李老栓说不行，一定要给。
最后王二妮收了两百块，算是辛苦费。
李老栓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王二妮看着那两百块钱，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她想起那些鬼魂。
那天晚上，他们在桃园里飘了一夜，闻了一夜，累得够呛。
她拿着这两百块钱，总觉得该分他们一点。
晚上，周秀才来的时候，王二妮把那两百块钱拿出来。
周秀才看了看，问：“东家，这是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李老栓给的辛苦费。我想着，给你们分点。”
周秀才笑了。
他摇摇头，说：“东家，您忘了一件事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啥事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我们花不了这个。”
王二妮愣了愣，然后反应过来了。
对。
他们是鬼。
花不了人民币。
周秀才说：“您留着吧，买纸钱烧给我们。一样的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，把钱收起来。
她想了想，又说：“周秀才，你说，要是咱们能用冥币买东西就好了。”
周秀才说：“那得找能收冥币的店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镇上那个纸扎店，周全那儿，应该能收吧？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可以试试。”
王二妮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底下，那些鬼魂还蹲在院子里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发呆，有的在看着她。
她突然笑了。
“等着，”她说，“下个月十五，给你们发工资。”
那些鬼魂齐刷刷笑了。
瘸腿张喊：“东家，多发点！”
翠花说：“我想要件新衣裳！”
周建国说：“我想给我爹也买点啥。”
王二妮听着那些声音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她想起周秀才说的话。
“图的不就是个惦记吗？”
现在，她被人惦记着，也被鬼惦记着。
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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