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发现不对劲，是在给鬼魂们发完第一次工资之后。
那天是四月十五，月圆之夜。
王二妮提前三天去周全那儿买了五百块钱的纸钱，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。天黑之后，她把那些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，烧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火光照着她的脸，热浪扑在身上，汗流浃背。
那些鬼魂围在火盆旁边，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纸钱化成灰，变成他们能用的“钱”。
烧完之后，王二妮累得瘫在椅子上。
周秀才拿着本子，一个一个核对：“张瘸子，收到。”
“翠花，收到。”
“周建国，收到。”
“周文远，收到。”
……
点完名，那些鬼魂一个个喜笑颜开，有的鞠躬，有的道谢，有的激动得直抹眼泪。
瘸腿张飘到王二妮面前，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，递给她。
“东家，给您。”
王二妮低头一看，是一沓钱。
但不是真钱。
是冥币。
上面印着大帝的头像，面额是一百万一张，厚厚一沓，看着得有好几亿。
王二妮愣了愣：“这是干啥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工资啊。您给我们发工资，我们不得给您发工资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是活人，要这个干啥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您拿着，万一有用呢？”
王二妮哭笑不得，但看他那认真的样子，还是接了过来。
结果这一接，就接出问题来了。
其他鬼魂看见瘸腿张给了，也纷纷围上来，你一张我一张，往王二妮手里塞。
周秀才给了两沓，说这是“管理费”。
翠花给了一沓，说这是“感谢费”。
周建国给了三沓，说这是“父子俩的份”。
连刘卫国都飘过来，默默放下一沓，然后飘走了。
不到十分钟，王二妮手里堆了厚厚一摞冥币，面额加起来至少几百亿。
她看着那些钱，哭笑不得。
“这玩意儿我咋花？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东家，您可以去周全那儿试试。”
王二妮眼睛一亮。
对，周全。
他是开纸扎店的，应该能收这个吧？
第二天，王二妮揣着那几百亿去了镇上。
周全正在店里扎纸人，看见她进来，眼睛一亮。
“哟，大网红来了？”
王二妮愣了：“啥网红？”
周全笑了：“你那个坟地直播，我看了。封了三次是吧？厉害。”
王二妮有点尴尬。
周全放下手里的活儿，问：“今天要啥？”
王二妮从兜里掏出那沓冥币，放在柜台上。
周全低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王二妮说：“鬼给我的。”
周全拿起一沓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点点头：“是真的。这种是老版，现在下面可能不太流通了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能换真钱不？”
周全笑了。
他摇摇头，说：“姑娘，你这问题问得，我都不知道咋答。”
他把那沓冥币放回柜台上，说：“这么说吧，这东西在阳间，就是纸。你拿去菜市场买白菜，人家肯定不卖你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那咋办？我那儿一堆鬼，天天给我发工资，我收着也没用。”
周全想了想，说：“要不这样，你在我这儿开个户。”
王二妮愣了：“开户？”
周全点点头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账本，翻开，推到王二妮面前。
“你把冥币存我这儿，我给你记上。你想买啥供品、纸钱、香烛，从我这儿拿，我记账，月底从你账户里扣。”
王二妮看着那个账本，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积分？”
周全说：“对，积分。冥币换积分，积分换供品。你那些鬼员工想买啥，你从我这儿拿，拿完了烧给他们，我扣他们的积分。”
王二妮一拍大腿：“这主意行！”
周全拿出笔，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：王二妮，开户日期，四月十六。
然后他问：“第一笔存多少？”
王二妮把那一堆冥币全推到柜台上：“全存了。”
周全数了数，面额加起来三百八十亿。
他在账本上写：存入三百八十亿冥币，折合积分三百八十分。
王二妮问：“一分能买啥？”
周全说：“一分能买一刀纸钱，或者两根香，或者一个最小的纸扎供品。”
王二妮算了算，三百八十分，够那些鬼魂用一阵子了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周叔，”她问，“你这积分，能转给别人不？”
周全说：“能啊，你户头里的分，你想给谁就给谁。”
王二妮笑了。
这下好了，工资可以发积分了。
从那以后，王二妮的“阴间公司”有了正式的薪酬体系。
每个月初，周秀才会拿着本子，一个一个核对考勤。
“瘸腿张，全勤，加十分。”
“翠花，迟到三次，扣三分。”
“周建国，加班五次，加五分。”
“周文远，满勤，加十分，另加管理津贴五分。”
核完之后，王二妮就在周全那儿给每个鬼魂开一个“子账户”，把积分划进去。
那些鬼魂想要啥，就托梦给王二妮，王二妮去周全那儿买，买完烧给他们。
瘸腿张想要双新鞋，王二妮买了双纸扎的解放鞋，烧了。
翠花想要件花棉袄，王二妮买了件纸扎的，烧了。
周建国想给他爹买副老花镜，王二妮买了副纸扎的，烧了。
刘卫国什么都不要，王二妮就每个月给他存着，说是“养老金”。
系统运行得很顺畅。
但问题还是来了。
那天晚上，瘸腿张来找王二妮，一脸愁容。
王二妮问：“咋了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东家，我那积分，不够用了。”
王二妮愣了：“你上个月不是全勤吗？加了十分，咋就不够用了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我去下面看了看，想买点东西，结果发现东西涨价了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涨价？”
瘸腿张点点头：“以前一刀纸钱，能买两个馒头。现在一刀纸钱，只能买一个半。他们说上面烧下来的纸钱太多了，下面通胀了。”
王二妮傻了。
鬼界还有通胀？
她赶紧去找周全。
周全听完，笑了。
“正常，”他说，“每年清明、七月十五、过年这几个日子，烧的纸钱都多，下面就会通胀。过一阵子就好了。”
王二妮松了口气。
周全又说：“不过你这个情况不太一样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咋不一样？”
周全说：“你一个人养着几百个鬼，每个月烧的纸钱比一个村还多。你这一烧，你们村周围这片儿的鬼，手里的钱都贬值了。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她一个人，引发了区域性通货膨胀？
周全看着她那表情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姑娘，你这不是坏事。你烧的纸钱多，那些鬼手里有钱了，能买东西了，下面的经济就活了。好事儿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那他们咋还抱怨通胀？”
周全说：“通胀是暂时的。等下面那些做生意的反应过来，多进点货，价格就稳住了。”
王二妮半信半疑。
但接下来几天，她发现好像真被周全说中了。
瘸腿张又来汇报：“东家，下面新开了个超市，东西便宜了！”
翠花也来说：“有人开了个裁缝铺，能做新衣裳了！”
周秀才捋着胡子，笑眯眯地说：“东家，您这一烧，把咱们这片儿的阴间经济烧活了。”
王二妮听着那些消息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她只是想给那些鬼发工资，没想到还搞起了经济建设。
那天晚上，她坐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些鬼魂飘来飘去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算账，有的在商量着去下面新开的店逛逛。
月光底下，那画面竟然有点热闹。
瘸腿张飘过来，手里拿着个东西。
“东家，给您。”
王二妮接过来一看，是一张纸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：感谢东家，让我们过上好日子。
下面密密麻麻签着名字，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，至少上百个。
王二妮看着那张纸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瘸腿张。
瘸腿张嘿嘿一笑：“大伙儿凑钱请周秀才写的，字是他写的，心意是大家的。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周秀才飘过来，捋着胡子，笑眯眯的。
“东家，”他说，“您给了我们一份工作，一份收入，一份盼头。我们这些人，死了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觉得自己还有用。”
王二妮低下头，看着那张纸。
月光底下，那些名字像一颗一颗星星，密密麻麻的，闪闪烁烁的。
她想起陈老头，想起那根梦里的火腿肠。
想起张有根，想起那碗酸辣粉。
想起刘卫国，想起他蹲在墙根底下等娘的样子。
她突然觉得，自己做的这些事，好像真的有点意义。
她站起来，把那张纸小心叠好，揣进兜里。
“行了，”她说，“明天给你们涨工资。”
那些鬼魂齐刷刷笑了。
笑声飘在月光里，飘在夜风里，飘在这个小小的村庄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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