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山最近有点不对劲。
这是王二妮发现的。
以前他每天早上来送包子,放下就走,或者蹲在门口吃完就走。现在他送完包子不走,蹲在那儿磨磨蹭蹭,一会儿看看天,一会儿看看地,一会儿看看王二妮,然后赶紧把目光挪开。
以前他话多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从村东头的鸡下蛋说到村西头的狗生崽。现在他话少,问一句答一句,答完了就憋着,脸还红。
以前他脸黑,黑得像锅底,不对,现在是红里透黑,黑里透红,跟个烧糊的茄子似的。
王二妮觉得他有病。
那天早上,李大山又来送包子。
王二妮接过来,咬了一口,发现今天的包子不对劲。
肉馅里多了一颗东西。
她吐出来一看,是一颗红豆。
王二妮愣了愣,抬头看李大山。
李大山正紧张地看着她,见她抬头,赶紧把目光挪开,假装看天。
王二妮问:“这啥?”
李大山说:“红……红豆啊。”
王二妮说:“我知道是红豆,我问你包子里面为啥有红豆?”
李大山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让老板娘包的。”
王二妮盯着他。
李大山被她盯得发毛,挠挠头,说:“那个……红豆不是……不是那个意思吗?”
王二妮说:“哪个意思?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王二妮低头看了看那颗红豆,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黑里透红的脸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把包子放下,说:“李大山,你是不是有话要说?”
李大山点点头。
王二妮说:“那你说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,又闭上。
王二妮等了他足足一分钟,他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王二妮叹了口气,说:“等你憋出来再说吧。”
说完,她拿着包子进屋了。
李大山蹲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,一脸懊恼。
那天晚上,鬼魂们开会的时候,瘸腿张突然举手。
王二妮问:“啥事?”
瘸腿张说:“东家,有个事儿跟您汇报。”
王二妮说:“说。”
瘸腿张嘿嘿一笑,说:“今天白天,我看见李大山那小子了。”
王二妮说:“看见就看见,有啥稀奇的?”
瘸腿张说:“他一个人蹲在河边,对着河水说话。”
王二妮愣了愣:“说啥?”
瘸腿张清了清嗓子,学了起来:
“王二妮,我喜欢你。”
“王二妮,你嫁给我吧。”
“王二妮,我李大山这辈子就认准你了。”
他学得惟妙惟肖,连李大山挠头的动作都模仿出来了。
院子里顿时炸了锅。
“哎呀,那小子要表白啊!”
“怪不得这几天不对劲!”
“东家,您咋想的?”
王二妮的脸腾地红了。
她瞪着瘸腿张:“你偷听人家说话?”
瘸腿张说:“我没偷听,我正好路过。他声音那么大,我想不听都不行。”
旁边翠花插嘴:“东家,李大山那小子不错,人实在,对您也好。”
周建国难得开口:“他每天早上送包子,我都看见了。”
周文远捋捋胡子:“这孩子,我观察过,是个靠谱的。”
周秀才拿出本子,翻了翻,说:“老夫之前观他面相,便说此子可信。如今看来,确实如此。”
王二妮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越来越红。
她站起来,说:“开你们的会,少管闲事!”
说完,进屋了。
鬼魂们互相看看,嘿嘿笑了。
第二天,李大山又来送包子。
这回他学聪明了,没在包子里塞东西,直接站在院门口,等王二妮出来。
王二妮出来,看见他站在那儿,愣了一下。
李大山深吸一口气,说:“二妮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王二妮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不动声色:“说。”
李大山说:“咱们去河边说吧。”
王二妮说:“就在这儿说。”
李大山说:“这儿不方便。”
王二妮说:“有啥不方便的?”
李大山憋红了脸,说:“反正……反正去河边说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那个样子,突然有点想笑。
她点点头:“行,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河边走。
走到河边,李大山停下来,转身看着她。
王二妮也看着他。
太阳刚升起来,照得河面亮闪闪的。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庄稼的青气。
李大山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。
王二妮等了他半天,他愣是没憋出来。
王二妮叹了口气,说:“你要是没想好,就再想想。”
说完,她转身要走。
李大山突然喊了一声:“二妮!”
王二妮回头。
李大山脸憋得通红,眼睛却亮亮的。
“我……我喜欢你!”
王二妮愣住了。
李大山继续说:“从小就喜欢!你进城那几年,我天天想,夜夜盼。你回来了,我高兴得睡不着觉。你干那些事儿,别人说你疯了,我不信。你半夜去坟地,我跟着。你帮那些鬼,我陪着。我就想……就想一直跟着你,一直陪着你。”
他喘了口气,声音突然小了:“你……你愿意不?”
王二妮看着他,看着他通红的脸,看着他亮亮的眼睛,看着他紧张得直搓手的傻样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还没说出来,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掌声。
“好!”
“说得好!”
“太感人了!”
王二妮扭头一看,河边蹲着一排鬼魂。
瘸腿张、翠花、周建国、周文远、还有七八个叫不上名字的,齐刷刷蹲在那儿,正看得起劲。
瘸腿张还在那儿喊:“小子,有骨气!接着来!”
翠花说:“东家,答应他吧!”
周文远捋着胡子,笑眯眯的:“这孩子,勇气可嘉。”
周秀才拿着本子,一边记一边说:“老夫要把这段记下来,以后当范文。”
王二妮的脸腾地红了。
李大山看不见那些鬼魂,但他看见王二妮脸红,还以为是自己表白有效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说:“二妮,我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突然一阵凉风吹过。
他打了个哆嗦,继续说:“我是真心的,我……”
又一阵凉风。
他又打哆嗦,继续说:“我以后肯定对你好,我……”
凉风一阵接一阵,吹得他话都说不利索。
王二妮看着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她知道那不是风,是那些鬼魂在起哄。
瘸腿张飘到李大山面前,对着他的脸吹了一口气。
李大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
翠花飘到另一边,对着他耳朵吹气。
李大山痒得直缩脖子。
周建国飘到他身后,对着他后脑勺吹。
李大山摸着后脑勺,一脸茫然。
他看不见那些鬼魂,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飘来飘去。
他有点慌,说话都结巴了:“二……二妮,你……你身边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……有……”
王二妮点点头:“有。”
李大山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那些鬼魂笑成一团。
瘸腿张说:“这小子,胆子也太小了。”
翠花说:“别吓他了,一会儿吓跑了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说:“行了行了,别闹了,让人家好好说话。”
鬼魂们这才消停一点,但还是围成一圈,看得津津有味。
李大山缓了缓神,鼓起勇气,继续说:“二妮,我……我是认真的。你……你愿意跟我……跟我……”
他憋了半天,憋出两个字:“处对象不?”
王二妮看着他。
他站在河边上,阳光照在他脸上,黑里透红,红里透黑,紧张得额头都冒汗了。
旁边那群鬼魂齐刷刷看着她,等着她回答。
王二妮张了张嘴,刚想说话,瘸腿张突然喊了一声:“东家!有人来了!”
王二妮扭头一看,远处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走。
是村里的张婶。
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,对李大山说:“有人来了,回头再说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李大山愣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一脸懵。
那些鬼魂也愣了。
瘸腿张说:“咋回事?还没答应呢就走了?”
翠花说:“那个张婶,来得真不是时候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说:“不急,东家没拒绝,就是有戏。”
周文远点点头:“对,没拒绝就是有机会。”
瘸腿张拍拍李大山的肩膀,虽然手从肩膀上穿过去了,但他还是拍了拍。
“小子,别灰心,下回接着来。”
李大山打了个哆嗦,只觉得肩膀凉飕飕的。
那天晚上,王二妮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发呆。
周秀才飘过来,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东家,”他说,“您在想啥?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周秀才捋捋胡子,说:“李大山那孩子,今天白天说的那些话,老夫都记下来了。情真意切,发自肺腑,是个好孩子。”
王二妮说:“我知道。”
周秀才说:“那您咋想的?”
王二妮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周秀才等着她往下说。
王二妮看着月亮,慢慢开口。
“我以前在城里的时候,穷得连泡面都加不起火腿肠。我那时候就想,要是有个人能陪着我,帮我分担分担,该多好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现在回村了,干这些事儿,那些鬼都指着我,村里人把我当疯子。李大山天天跟着我跑,帮我干活,给我送包子,陪我熬夜。说不感动是假的。”
周秀才说:“那您为啥不答应他?”
王二妮说:“我怕。”
周秀才问:“怕啥?”
王二妮说:“怕他只是一时冲动。怕他以后后悔。怕村里人笑话他找了个疯婆子。怕他家里人不同意。怕……”
她说了一串怕。
周秀才听完,笑了。
“东家,”他说,“您想的这些,都是以后的事。以后的事,谁说得准?”
他看着王二妮,月光底下,他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那孩子今天白天说的,有一句话老夫记得很清楚。他说,‘你干那些事儿,别人说你疯了,我不信。’”
他顿了顿,说:“东家,这世上,能有个人不信你疯,信你做的那些事有意义,不容易。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周秀才站起来,拍拍衣服,虽然鬼的衣服不用拍,飘走了。
王二妮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,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李大山又来送包子。
这回他学聪明了,没再说那些话,放下包子,蹲在门口,等着。
王二妮出来,拿起包子,咬了一口。
李大山看着她吃,也不说话。
王二妮吃了半个包子,突然说:“李大山。”
李大山眼睛一亮:“嗯?”
王二妮说:“你昨天说的那些话,我记着了。”
李大山的心跳突然加速。
王二妮继续说:“我现在不能给你答复。”
李大山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王二妮说:“但我没说不答应。”
李大山的眼睛又亮了。
王二妮看着他那个傻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了,”她说,“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李大山站起来,嘿嘿笑着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突然回头,说:“二妮,我等得起。”
说完,跑了。
王二妮看着他的背影,摇摇头,继续吃包子。
院子里,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,飘着一群鬼魂。
瘸腿张说:“有戏。”
翠花说:“有戏。”
周建国说:“有戏。”
周文远捋捋胡子,笑眯眯的:“这小子,有点儿意思。”
周秀才拿出本子,写下:四月十八日,东家与李大山关系取得突破性进展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,飘走了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
王二妮吃完包子,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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