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卫国最近变了。这是王二妮发现的。
以前他每天晚上都蹲在院墙根底下，缩成一团，看着远处发呆，现在他不蹲了，开始在院子里飘来飘去，一会儿飘到这边，一会儿飘到那边，跟个没头苍蝇似的。
那天晚上，王二妮正在院子里记账，刘卫国飘过来，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王二妮抬头看他：“有事？”
刘卫国张了张嘴，又咽回去了。王二妮说：“有话就说。”
刘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了。
“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
王二妮愣了愣：“鬼还会做梦？”
刘卫国点点头：“会。梦见打仗了。”
刘卫国的眼神有点飘，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山上很冷，”他说，“雾很大，什么都看不清。枪响的时候，身边好几个人倒了。我想去拉他们，拉不动。他们喊我，喊我名字……”
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。
王二妮轻声问：“他们喊你什么？”
刘卫国说：“卫国，卫国，救救我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看着王二妮，眼眶红了。
“我想不起他们的脸了。只记得声音。”
王二妮沉默了。
刘卫国低下头，说：“他们是不是还在那边等着我？等着我去找他们？”
王二妮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她想拍拍他的肩膀，手从他肩膀过去了，她收回手，说：“刘卫国，你把他们名字告诉我，我试着帮你找。”
刘卫国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能找到吗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不找怎么知道能不能找到？”
刘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开口。
“李建国，张援朝，王抗美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王二妮拿出小本子，一笔一划记下来。
写完，她问：“还有吗？”
刘卫国摇摇头：“就记得这三个了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：“行。”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谢谢，但没说出来。王二妮说：“不用谢。你等着就行。”
第二天，王二妮就开始了寻找。
她先去找刘桂花。
刘桂花正在院子里晒太阳，看见王二妮来了，赶紧站起来。
“二妮，你来了？卫国咋样？他好不好？”
王二妮扶她坐下，说：“奶奶，他挺好的。我今天来，是想问您点事儿。”
刘桂花说：“你问，你问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卫国当年当兵的时候，您认识他的战友吗？有没有人来过家里？”
刘桂花想了想，说：“有，有两个。一个姓李，一个姓张，都是跟卫国一起参军的。他们来过家里吃饭，我还给他们煮过面条。”
王二妮眼睛一亮：“您还记得他们叫啥吗？”
刘桂花又想了想，说：“姓李的那个，叫建国。姓张的那个，叫……叫援朝？对，援朝。还有个姓王的，没见过，但卫国信里提过，叫抗美。”
王二妮的心跳加速了。
李建国，张援朝，王抗美。
都对上了。
她问：“奶奶，您知道他们是哪儿的人吗？”
刘桂花摇摇头：“不知道，就知道是邻县的。卫国信里说，他们三个是一个县的，一起报名参的军。”
王二妮记下来。
邻县，一个县的。范围缩小了。接下来几天，王二妮开始四处打听。
她问村里的老人，有没有听说过这三个名字。她问镇上的干部，能不能帮忙查查档案。她还让周秀才发动那些鬼魂，一个传一个，看看有没有鬼认识这三个人的。
但结果一无所获。
李建国，张援朝，王抗美，这三个名字太普通了，每个村都能找出好几个同名的。
王二妮有点泄气。
那天晚上，她坐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个小本子发呆。
周秀才飘过来，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东家，还在想那三个人的事儿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周秀才说：“光靠打听，可能不行。时间太久了，四十多年，知道的人要么死了，要么忘了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那咋办？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想了想，说：“您还记得那个直播不？”
王二妮愣了愣：“记得。咋了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那个直播，不是有人联系您吗？说是什么……老兵之家？”
王二妮的眼睛慢慢亮了。
她赶紧翻出手机，打开私信，她翻了半天，终于找到了那条。
“老兵之家”：你好，你说的刘卫国，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。能详细说说吗？
王二妮点进去，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你好，我是王二妮。关于刘卫国的事，我想跟您详细聊聊。”
发完之后，她等了半天，没人回。
她又发了一条：“他的战友叫李建国、张援朝、王抗美，都是七九年参军的。如果您有线索，请告诉我。”
没人回。王二妮有点失望，把手机放下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起床一看手机，愣住了。
“老兵之家”回了消息。
“你好，我们查了一下档案，确实有刘卫国这个名字。他是七九年牺牲的，追记三等功。关于他的战友，我们正在联系相关部门，有消息会通知你。”
王二妮盯着那行字，盯了很久。
她冲出去，对着院子喊：“刘卫国！刘卫国！”
刘卫国从墙根底下飘过来，一脸茫然。
王二妮把手机递给他看。
刘卫国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他的那双透明的手在发抖。
“三等功……”他喃喃地说，“我立功了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你是英雄。”
刘卫国的眼眶红了。
他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王二妮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刘卫国抬起头，看着远处。
“他们呢？”他问，“他们立功了吗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帮你问。”
接下来几天，王二妮天天跟“老兵之家”联系。
那边的人很热心，帮她在档案里翻找。
找了三天，终于有了消息。
“李建国，七九年牺牲，追记三等功。籍贯：青县张家庄。”
“张援朝，七九年牺牲，追记二等功。籍贯：青县刘家屯。”
“王抗美，七九年牺牲，追记一等功。籍贯：青县王家沟。”
王二妮看着那三行字，手都在抖。
她冲出去，找到刘卫国。
刘卫国看完那三行字，愣了很久。
“他们都……都没回来？”他问。
王二妮点点头。
刘卫国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抬起头，问：“他们埋哪儿了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帮你问。”
她又去问“老兵之家”。
那边的人说，档案里只记了牺牲地点和追记功勋，没记埋葬地点。要想知道埋在哪儿，得去当地问。
王二妮看着那个地址，青县，离这儿三百多里地。
她想了想，做了一个决定。那天晚上，她把周秀才叫来。
“周秀才，我要出门一趟。”“去哪儿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青县。”
周秀才问：“干啥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帮刘卫国找战友。”
周秀才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东家，您路上小心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不在的时候，你帮我管着他们。该烧纸烧纸，该记名字记名字，该发工资发工资。”
周秀才拿出本子，工工整整记下来。
“老夫明白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王二妮收拾了个小包，准备出门。
走到院门口，她妈追出来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出趟远门。”
她妈问：“去哪儿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青县。”
她妈愣了：“去那儿干啥？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说：“帮人找亲戚。”
她妈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王二妮看着她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，看着她妈眼里那点担忧和心疼。
她走过去，抱了抱她妈。“妈，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她妈愣了一下，然后眼圈红了。
“你这丫头，”她说，“也不知道整天折腾个啥。”
王二妮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村口，她看见李大山。
他蹲在老槐树底下，旁边放着两个大包。
看见王二妮，他站起来，嘿嘿笑了。
王二妮愣了：“你在这儿干啥？”
李大山说：“等你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等我干啥？”
李大山说：“陪你去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你知道我去哪儿？”
李大山说：“青县，三百多里地。你一个人去，我不放心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黑里透红的脸，看着他亮亮的眼睛，看着他嘿嘿笑时露出的那口白牙。
她张了张嘴，但没说出来一句话。
李大山走过去，把她的包接过来，挎在自己肩上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车快来了。”
王二妮跟上去，走在他旁边。
走了几步，她突然问：“李大山，你图啥？”
李大山想了想，说：“不图啥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那你为啥跟着我？”
李大山说：“因为你想干的事儿，我也想干。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李大山突然说：“二妮，不管你想找谁，我都陪着你找。”
王二妮脚步顿了顿。她没回头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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