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和李大山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，又倒了两趟三轮车，天快黑的时候才到了青县。
县城不大，就一条主街，两边是些老旧的铺子。王二妮找了个小旅馆住下，一晚上三十块钱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，但好歹有张床。
李大山住她隔壁，放好行李就过来敲门。
“二妮，饿不？出去吃点东西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两人找了家面馆，一人要了一碗面。王二妮吃着吃着，突然想起刘卫国说的那些话。
“山上很冷，雾很大，什么都看不清。”
她放下筷子，拿出手机，给“老兵之家”发消息。
“我们到青县了。下一步怎么找？”
那边很快回了：“我们联系了当地退役军人事务局，明天你们去一趟，会有人接待。”
王二妮回了个“谢谢”，把手机收起来。
李大山问：“咋说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明天去退役军人事务局。”
李大山点点头，继续吃面。
吃完面，两人回旅馆。王二妮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刘卫国蹲在墙根底下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他们是不是还在那边等着我”时的眼神。
三百里地，她坐车来了。
那些战友呢？他们埋在哪儿？有人去看过他们吗？
想着想着，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两人去了退役军人事务局。
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中年男人，姓周，叫周建国——跟王二妮那个员工同名。他穿着白衬衫，戴着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的。
“你们是来打听刘卫国那几个人的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周建国翻开一个文件夹，看了看，说：“刘卫国，七九年牺牲，追记三等功。李建国，七九年牺牲，追记三等功。张援朝，七九年牺牲，追记二等功。王抗美，七九年牺牲，追记一等功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王二妮：“你跟他们什么关系？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是他们战友的家人。”
周建国问：“哪个战友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刘卫国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，继续翻文件夹。
“刘卫国的家人？他母亲还在，叫刘桂花，对吧？”
王二妮心里一动：“您知道？”
周建国说：“档案里有。当年发抚恤金的时候登记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：“这些年，来打听的人不少，但像你这样，替战友来找的，不多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您知道他们埋哪儿吗？”
周建国摇摇头：“当年的档案里只记了牺牲地点，没记埋葬地点。那会儿乱，很多烈士就地掩埋，后来也没来得及迁。”
王二妮的心沉了一下。
周建国说：“不过，我们后来陆续找到了一些。李建国，找到了，埋在青县烈士陵园。张援朝，也找到了，埋在老家刘家屯的村后。王抗美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说：“王抗美还没找到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李建国和张援朝的坟，有人去看过吗？”
周建国说：“李建国没有家人，他父母走得早，没兄弟姐妹，一直没人管。张援朝有个弟弟，前几年还去上过坟，后来年纪大了，去不动了。”
王二妮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能告诉我他们在哪儿吗？我想去看看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，在纸上写了两个地址。
“烈士陵园好找，县城东边五里地。刘家屯远一点，得坐车去。”
王二妮接过那张纸，小心叠好，揣进兜里。
出了门，李大山问：“先去哪儿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烈士陵园。”
两人买了点纸钱和香，坐了辆三轮车往东走。
烈士陵园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山坡上，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着，有的上面有名字，有的只有四个字：烈士之墓。
王二妮找到李建国的墓。
墓碑上刻着：李建国烈士之墓，一九五零——一九七九。
短短一行字，二十九年的人生。
王二妮蹲下来，点着香，烧纸钱。
李大山在旁边帮忙，一句话不说。
烧完纸，王二妮对着墓碑说：“李建国，我是替刘卫国来的。他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风突然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带着山坡上的青草气。
王二妮继续说：“他在那边挺好的，你别惦记。他也立功了，三等功，跟你一样。”
风又吹了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。
王二妮站起来，对着墓碑鞠了一躬。
李大山也跟着鞠了一躬。
两人下山的时候，王二妮回头看了一眼。
阳光照在墓碑上，那些名字亮闪闪的。
她突然想，要是刘卫国也能来看看，该多好。
下午，两人坐车去刘家屯。
刘家屯是个小村子，比王二妮他们村还小，就几十户人家。村后有一片山坡，坡上稀稀拉拉立着几座坟。
张援朝的坟就在那儿。
坟不大，长满了野草，前面的墓碑歪了，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。
王二妮蹲下来，开始拔草。
李大山也蹲下来，一块拔。
拔了半个小时，才把坟前的草拔干净。王二妮的手上又磨出了水泡，但她没吭声。
点着香，烧纸钱。
烧完，她对着坟说：“张援朝，我是替刘卫国来的。他让我来看看你。你弟弟年纪大了，来不了了，你别怪他。”
风吹过来，把纸灰吹起来，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
王二妮站起来，看着那些纸灰飞远。
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王抗美还没找到。
那个人埋在哪儿？有没有人去看过他？
回去的路上，王二妮一直没说话。
李大山知道她在想什么，也不打扰她。
到了旅馆，王二妮给“老兵之家”发消息：“王抗美还没找到吗？”
那边回了：“还没。我们还在查。”
王二妮盯着那行字，盯了很久。
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刘卫国，想起他蹲在墙根底下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他们是不是还在那边等着我”时的眼神。
她突然坐起来。
不行，不能就这么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又去了退役军人事务局。
周建国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：“还有事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想看看王抗美的档案。”
周建国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档案拿出来了。
王二妮一页一页翻。
牺牲地点：者阴山。
追记功勋：一等功。
籍贯：青县王家沟。
家庭成员：父亲王德厚，母亲张秀英，均已故。无兄弟姐妹。
备注：牺牲后遗体就地掩埋，具体位置不详。
王二妮盯着那行字，盯了很久。
“就地掩埋，具体位置不详。”
她问周建国：“者阴山在哪儿？”
周建国说：“在云南，边境那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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