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沉默了。
太远了。
三千多里地。
她去不了。
她把档案还给周建国，说了声谢谢，走出门。
李大山在外面等着，看见她出来，问：“咋样？”
王二妮摇摇头。
李大山看着她失落的样子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两人在街上走着，走了一会儿，王二妮突然停下来。
“李大山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一个人死了四十多年，没人记得，没人去看，他会不会难过？”
李大山想了想，说：“应该会吧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王抗美就是那个人。”
李大山沉默了。
王二妮站在街边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突然觉得很无力。
她想帮刘卫国找到战友，找到了两个，还有一个找不到。找不到的那个人，埋在三千多里外的边境线上，没人知道具体位置，没人去看过。
她帮不了他。
晚上，王二妮躺在床上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迷迷糊糊中，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片山上，山很高，雾很大，什么都看不清。风呼呼地吹，冷得刺骨。
远处有个人影，站在雾里，背对着她。
王二妮走过去，走近了，看清了那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，穿着军装，身上都是泥，脸上都是血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王二妮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王二妮说：“我叫王二妮。”
年轻人说：“你来找谁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来找王抗美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我就是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脸上的血，看着他身上的泥，看着他年轻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她说，“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？”
王抗美说：“不知道。很久了吧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远处的雾。
“这山很冷，”他说，“一直都很冷。有时候有人来，但都看不见我。我就站在这儿，看着他们来，看着他们走。”
王二妮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王抗美回头看她，问：“你是来看我的吗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王抗美又笑了。
那笑容干干净净的，像个孩子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慢慢走进雾里。
王二妮想追上去，但腿迈不动。
雾越来越浓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她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
王二妮坐起来，愣了很久。
她想起那个梦，想起那个站在雾里的年轻人，想起他说“你是来看我的吗”时的眼神。
她拿起手机，给“老兵之家”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王抗美在一座山上，很冷，雾很大。他说他一直站在那儿，等着人去看他。”
发完之后，她放下手机，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，天很蓝。
但她心里堵得慌。
过了一会儿，手机响了。
“老兵之家”回了消息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们。我们会尽力去找。”
王二妮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收拾东西，准备回家。
走之前，她去了趟烈士陵园。
站在李建国的墓前，她说了很多话。
说了刘卫国，说了刘桂花，说了那些鬼魂员工，说了她那个小小的院子。
说完之后，她对着墓碑鞠了一躬。
转身的时候，风突然吹过来。
不是冷风，是暖风，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王二妮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知道了，”她说，“不用送了。”
她走出陵园，李大山跟在旁边。
走了几步，李大山突然问：“二妮，你刚才跟谁说话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跟李建国。”
李大山问：“他说啥了？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说：“他说谢谢。”
两人坐上回程的大巴。
车开动的时候，王二妮靠着窗户，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。
她想起刘卫国，想起他蹲在墙根底下的样子。
回去之后，怎么跟他说呢？
李建国找到了，张援朝找到了，王抗美还没找到。
他会失望吗？
她不知道。
六个小时后，车到了镇上。
王二妮和李大山下了车，往村里走。
走到村口，天已经黑了。
老槐树底下，站着一个人。
不对，不是人。
是刘卫国。
他飘在那儿，望着远处，看见王二妮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王二妮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刘卫国张了张嘴，想问，又不敢问。
王二妮看着他，慢慢开口。
“李建国找到了，埋在烈士陵园。我去看了，给他烧了纸，替你带了话。”
刘卫国的眼眶红了。
王二妮继续说：“张援朝也找到了，埋在老家村后。他弟弟年纪大了，去不了了。我替你也去看过了。”
刘卫国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王二妮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王抗美……还没找到。”
刘卫国低下头。
王二妮说：“但我做了个梦。梦见他在一座山上，山很冷，雾很大。他说他一直站在那儿，等着人去看他。”
刘卫国抬起头。
王二妮说：“有人会去找他的。一定会的。”
刘卫国看着她，眼泪一直流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但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对着王二妮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风吹过来，凉凉的。
王二妮站在那儿，看着他，心里酸酸的。
李大山站在旁边，虽然看不见，但他能感觉到什么。
他走过去，站在王二妮身边，没说话。
三个人——不对，两个人一个鬼——就这么站着，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得四周亮堂堂的。
刘卫国直起腰，看着远处。
那个方向，是青县的方向。
是烈士陵园的方向。
是那座山的方问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，看着王二妮，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有感激，有释然，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难过。
王二妮看着他，突然说：“刘卫国，你想不想去看看他们？”
刘卫国愣了。
王二妮说：“李建国在那儿，张援朝在那儿。你想去看他们吗？”
刘卫国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最后，他点了点头。
王二妮笑了。
“行，”她说，“我带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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