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从青县回来之后,发现她的“阴间公司”变样了。
不是变坏了,是变正规了。
周秀才拿着那个小本子,每天早晚点名,迟到早退全记上。瘸腿张负责考勤,谁请假、谁旷工、谁全勤,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。翠花管后勤,谁需要啥、谁缺啥、谁想买啥,都找她登记。
连周建国都当上了“技术总监”,负责指导村里几户人家的庄稼种植,当然是托梦指导的。
王二妮看着这一切,有点恍惚。
她只是想帮那些鬼烧烧纸、了了心愿,怎么搞着搞着,就变成公司了?
那天晚上,周秀才拿着本子来汇报工作。
“东家,本月考勤情况如下:全勤鬼魂八十七名,迟到鬼魂十二名,旷工鬼魂三名。请假鬼魂五名,其中两名是因为下面有事,三名是因为身体不适——不对,鬼体不适。”
王二妮听着,头都大了。
她问:“迟到旷工的,咋处理?”
周秀才说:“按制度,扣积分。”
王二妮问:“扣了没有?”
周秀才说:“扣了。迟到一次扣两分,旷工一次扣五分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,觉得这个制度挺合理。
周秀才又说:“不过,有个问题。”
王二妮问:“啥问题?”
周秀才说:“扣分扣多了,那些鬼有意见。”
王二妮愣了愣:“啥意见?”
周秀才翻开本子,指着其中一页说:“瘸腿张这个月迟到五次,扣了十分。他找我理论,说是因为下面新开了个夜市,他去逛了逛,回来晚了,不算迟到。”
王二妮哭笑不得。
鬼还有夜市?
周秀才继续说:“还有翠花,这个月请假三天,理由是‘回娘家’。她娘家在哪儿?死了三十多年了,娘家还有谁?这假该不该批?”
王二妮听着,觉得脑子嗡嗡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说:“周秀才,你以前当过官没有?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说:“老夫生前只是个秀才,没当过官。不过读了不少史书,治人之道,略知一二。”
王二妮说:“那你帮我管着,定个规矩,让大家都服气的那种。”
周秀才点点头,拿出本子,开始写。
写了半天,他抬起头,说:“东家,老夫有个想法。”
王二妮说:“说。”
周秀才说:“咱们可以搞个KPI。”
王二妮愣了:“啥?”
周秀才说:“KPI,就是绩效考核。现在阳间的公司都兴这个。”
王二妮更愣了:“你一个清朝的秀才,咋知道KPI?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有点得意:“您不在的那几天,老夫托了个梦,让李大山烧了几本现代管理的书下来。老夫研究了一下,颇有心得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一个死了七十多年的清朝秀才,在研究现代企业管理。
她这是招了个什么神仙员工?
周秀才翻开本子,开始讲解。
“东家,所谓KPI,就是关键绩效指标。咱们要根据每个鬼的岗位职责,设定不同的考核标准。”
他指着第一页:“比如瘸腿张,他的岗位是‘外联’,负责跟外面那些鬼联络。他的KPI就是每月新增联络鬼魂数量、信息传递准确率、任务完成及时率。”
王二妮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周秀才翻到第二页:“翠花,岗位‘后勤’,负责物资管理和鬼魂需求登记。她的KPI是物资发放准确率、需求响应速度、鬼魂满意度。”
第三页:“周建国,岗位‘技术’,负责农业指导。他的KPI是指导户数、增产效果、农户反馈。”
第四页:“刘卫国,岗位‘安保’,负责夜间巡逻。他的KPI是巡逻次数、异常情况发现率、处置及时性。”
王二妮打断他:“刘卫国啥时候成安保了?”
周秀才说:“他自己申请的。说在部队待过,夜里不困,适合巡逻。”
王二妮想了想,好像确实。
刘卫国每天晚上不睡觉,在村里飘来飘去,比保安还尽职。
周秀才继续说:“每个月底,老夫会根据KPI完成情况,给每个鬼打分。分数高的,多发积分;分数低的,少发或者扣发。”
王二妮问:“那迟到早退呢?”
周秀才说:“那是基础考勤,跟KPI分开算。迟到早退扣基础分,KPI是绩效分。两套体系并行,互不干扰。”
王二妮听完,沉默了。
她看着周秀才,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,突然问了一句。
“周秀才,你活着的时候,是不是特别想当官?”
周秀才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东家,您怎么知道?”
王二妮说:“猜的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叹了口气。
“老夫年轻时,一心想考取功名,光宗耀祖。奈何科举废了,老夫的功名梦也碎了。死后这七十多年,一直郁郁寡欢。”
他看着王二妮,眼睛亮亮的。
“没想到,死了七十多年,能在您这儿过一把管人的瘾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,心里突然有点酸。
她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——手从他肩膀上穿过去了,但她还是拍了拍。
“行,”她说,“你好好管。管好了,年底给你发奖金。”
周秀才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KPI制度推行之后,鬼魂们的积极性果然提高了。
瘸腿张为了完成“新增联络鬼魂”的指标,天天往外跑,一周就拉来二十多个新鬼。那些鬼有的是没人管的孤魂,有的是从别处飘来的,听说这儿有“正规公司”,都想来应聘。
翠花为了提升“鬼魂满意度”,每天拿着本子挨个问:“需要啥?缺啥?有啥意见?”问得那些鬼都不好意思了。
周建国更夸张,为了“增产效果”这个指标,天天给村里几户人家托梦,从施肥到浇水到除虫,指导得比农业专家还细。那几户人家的庄稼长得确实好,比往年增产了两三成。
刘卫国的KPI最简单——巡逻。他每天晚上在村里飘来飘去,哪儿有异常就去看看,哪儿有动静就去瞅瞅。村里人虽然看不见他,但最近都觉得夜里特别安宁,狗都不怎么叫了。
但也有出问题的。
那天晚上,王二妮正在院子里记账,突然听见一阵吵闹声。
她抬头一看,瘸腿张和另一个鬼正扭打在一起——不对,是飘在一起,互相撕扯。
王二妮喊了一声:“干啥呢!”
两个鬼停下来,齐刷刷看着她。
瘸腿张气呼呼地说:“东家,他抢我指标!”
另一个鬼说:“我没抢!那是我先发现的!”
王二妮问:“啥指标?”
瘸腿张说:“新增联络鬼魂!那边飘过来一个新鬼,我先看见的,他非要抢过去登记!”
另一个鬼说:“我先跟他说话的!”
王二妮头大了。
她看着这两个鬼,一个气得直跺脚,一个急得直摆手。
她想了想,说:“这个月的指标,算你们俩一人一半。”
两个鬼愣了。
王二妮说:“一人一半,都加分。行不?”
两个鬼互相看看,点点头。
瘸腿张说:“行。”
另一个鬼说:“行。”
然后他们飘走了,一边飘一边还在嘀咕。
王二妮叹了口气。
周秀才在旁边记下:新增鬼魂登记纠纷一例,东家调解成功,建议今后按区域划分管辖范围。
王二妮看着他,说:“周秀才,你啥都记啊?”
周秀才说:“管理就是要记录。不记录,怎么改进?”
王二妮无话可说。
又过了几天,翠花来找王二妮。
她一脸愁容,说:“东家,我那个‘鬼魂满意度’指标,完不成了。”
王二妮问:“咋了?”
翠花说:“我问了一圈,都说满意。都说好。都夸您。可我问完了,他们说满意,我就没法提升满意度了。”
王二妮愣了愣,没听懂。
翠花解释:“满意度已经百分之百了,我怎么提升?我总不能让他们不满意,再提升吧?”
王二妮听完,想笑,又忍住。
她想了想,说:“那你改成‘需求满足率’吧。看看谁还有啥需求没满足,你帮他满足。”
翠花眼睛一亮,拿着本子跑了。
周秀才在旁边记下:翠花KPI指标调整,满意度改为需求满足率。
王二妮看着他,突然觉得,这个KPI制度,好像确实有点用。
一个月过去,月底考核。
周秀才拿着本子,一个一个念分数。
瘸腿张:新增联络鬼魂三十二名,满分;信息传递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五,扣两分;任务完成及时率百分之九十,扣三分。总分九十五分,优秀。
翠花:物资发放准确率百分之百,满分;需求响应速度平均半炷香,满分;需求满足率百分之八十,扣五分。总分九十五分,优秀。
周建国:指导农户八户,满分;增产效果平均两成半,满分;农户反馈好评率百分之百,满分。总分一百分,特优。
刘卫国:巡逻次数三十次,满分;异常情况发现三起,满分;处置及时,满分。总分一百分,特优。
念完之后,那些鬼魂有的高兴,有的失望,有的不服气。
瘸腿张举手:“东家,我那个信息传递准确率,为啥扣分?我传的消息都对的啊!”
周秀才说:“你传的消息内容没错,但时间晚了。人家问的时候,你半天才回。”
瘸腿张挠挠头,不说话了。
另一个鬼举手:“我那个任务完成及时率,是因为路远啊!飘过去要半天!”
周秀才说:“路远不是理由。提前出发,就能按时到。”
那鬼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王二妮看着这一切,心里突然有点感慨。
这些鬼,死了几十年,没人管没人问,跟野鬼似的飘着。现在,他们有工作了,有考核了,有目标了。
他们不再是没人要的孤魂。
他们是“阴间公司”的员工。
考核结束之后,王二妮把周秀才叫过来。
“周秀才,”她说,“你干得不错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笑了。
王二妮说:“下个月开始,给你发双倍积分。”
周秀才愣了愣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多谢东家。”
王二妮摆摆手,让他走了。
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鬼魂飘来飘去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算账,有的在商量着下个月怎么提高绩效。
月光底下,那画面竟然有点热闹。
她突然想起周秀才说过的话。
“图的不就是个惦记吗?”
现在,这些鬼有惦记的事了。
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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