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给鬼魂们发工资。
电话是镇里打来的,一个女人的声音,客客气气的:“请问是王家庄的王二妮吗?”
王二妮说:“是我。”
那边说:“我是镇政府的,通知您一件事。您那个‘特色情感旅游小镇’的计划,被镇上采纳了。后天上午九点,镇里开表彰大会,您作为创业先锋,要上台讲话。”
王二妮愣了。
“啥计划?”
那边说:“就是您上个月交上来的那份计划书啊。关于利用乡村情感资源,发展特色旅游的。”
王二妮更愣了。
她啥时候交过计划书?
挂了电话,她想了半天,突然想起一个人。
周秀才。
她喊了一声:“周秀才!”
周秀才从鬼群里飘出来,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。
“东家,啥事?”
王二妮说:“那个什么计划书,是不是你搞的?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笑了。
“东家,您上个月不是让老夫写个发展规划吗?老夫写完之后,觉得光给鬼看不行,得让活人也知道。就让李大山帮了个忙。”
王二妮问:“啥忙?”
周秀才说:“托了个梦给镇上的干部,把计划书的内容放在他枕头边上了。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,这操作,她服了。
旁边的鬼魂们听见了,纷纷围过来。
瘸腿张说:“东家,您要当先进了?”
周建国难得开口:“恭喜东家。”
周文远捋捋胡子,笑眯眯的:“这孩子,有出息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们,心里有点乱。
她一个帮鬼烧纸的人,要去镇上当创业先锋?
这什么魔幻剧情?李大山来的时候,王二妮还在发愣。他听说了消息,高兴得直搓手。
“二妮!你要上台讲话了!我给你买件新衣裳去!”
王二妮说:“不用。”
李大山说:“必须用!你是代表咱们村的!”
表彰大会那天,王二妮起了个大早。
她穿上那件发白的蓝布褂子,把头发梳整齐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
镜子里的自己,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个样子。
她妈在旁边看着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二妮,”她说,“你出息了。”
王二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妈走过来,帮她整了整衣领。
“去吧,”她说,“妈在家等你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,出了门。
走到村口,老槐树底下,站着一群人,不对,是一群鬼。
“东家!我们来送您!”“好好讲,别紧张!”“我们都去。”七嘴八舌说个不停。
王二妮愣了:“你们也去?”
周文远说:“去,在台下看着您。”
王二妮说:“大白天的,你们能去镇上?”
周秀才从鬼群里飘出来,说:“东家,我们可以在阴影里飘。阴凉的地方,就能待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们,她点点头:“行,走吧。”
一个人和一群鬼浩浩荡荡往镇上走。
太阳很大,晒得地皮发烫。那些鬼魂就飘在树荫底下、屋檐底下、墙根底下,一路跟着王二妮。
到了镇上,镇政府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
有干部,有记者,有各村来的代表,还有看热闹的老百姓。
王二妮刚走到门口,就有人喊:“来了来了!王家庄的那个!”
一群人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:
“你就是王二妮?”
“那个计划是你写的?”
“你是怎么想到搞情感旅游的?”
“你的事迹我们听说了,太感人了!”
王二妮被围在中间,脑子嗡嗡的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鬼魂都躲在旁边的树荫底下,齐刷刷看着她。
王二妮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,对那些人说:“是我。”
表彰大会在镇政府的大会议室里举行。
王二妮被安排坐在第一排,旁边是镇上的领导。
台上挂着红条幅,写着“乡村振兴创业先锋表彰大会”。台下坐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。
王二妮从来没在这种场合待过,手心都是汗。
她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窗外的树荫底下,飘着一群鬼魂。
瘸腿张挤在最前面,使劲往里看。翠花踮着脚,脖子伸得老长。周建国还是那副木木的样子,但眼睛亮亮的。周文远站在旁边,捋着胡子,一脸欣慰。
刘卫国站在最后面,但站得最直,像在站岗。
王二妮看着他们,突然就不紧张了。
主持人开始念名单,念到王二妮的时候,台下响起一片掌声。
王二妮站起来,走到台上。
话筒递到她手里,她看着台下那些人,看着窗外那些鬼魂,张了张嘴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说,“我叫王二妮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王二妮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。
“我做的那些事,其实没啥特别的。就是帮人烧烧纸,帮那些人了了心愿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王二妮没笑,继续说。
“我们村后头,有一片坟地。里面埋着很多人,有有后人管的,有没有人管的。那些没人管的,死了几十年,没人记得,没人念叨,就孤零零地飘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认识一个叫张有根的,饿死的,连座坟都没有。我帮他挖了个坑,埋了。他走的时候,冲我鞠了一躬。”
“我认识一个叫周建国的,死了二十多年没人管。我招他当员工,他眼眶都红了。他说,从来没人管过他。”
“我认识一个叫刘卫国的,当兵的,七九年牺牲的。他娘等了他四十多年,头发都白了。我去帮他找了战友,一个在烈士陵园,一个在村后山坡上,还有一个……还没找到。”
台下彻底安静了。
王二妮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表情从好奇变成认真,从认真变成动容。
她继续说。
“我帮他们,不是图啥。就是觉得,他们活着的时候苦,死了之后不能再苦了。”
“他们帮我的也多。我家的玉米,他们帮忙看着,哪儿缺肥,哪儿该浇水,比我爸还懂。村里的桃子卖不出去,他们帮忙去闻了一夜,第二天就有人来买了。”
台下又笑了。
王二妮也笑了。
“他们现在有工作,有工资,有盼头。每个月底考核,瘸腿张完成得最好,刘卫国满分,周建国也是满分。”
台下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王二妮没解释,继续说。
“镇上说要搞情感旅游,我不知道能不能成。但我想试试。让那些活着的人,能来看看他们祖宗待过的地方。让那些死了的人,能有人记得他们。”
她说完,对着台下鞠了一躬。
台下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掌声响起来,像潮水一样。
王二妮抬起头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树荫底下,那些鬼魂都在鼓掌。
瘸腿张鼓得最起劲,一边鼓一边笑。翠花在抹眼泪。周建国还是那副木木的样子,但眼眶红了。周文远捋着胡子,点着头,一脸欣慰。
刘卫国站在最后面,对着王二妮,敬了一个礼。
王二妮看着他,看着他那个敬礼,看着他那身发白的旧军装,看着他年轻的脸。
她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台下的人不知道她在看什么,但都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。
表彰大会结束之后,王二妮被记者围住了。
一个年轻的姑娘拿着话筒问:“王二妮同志,您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,太感人了。请问您说的那些鬼魂,是真的吗?”
王二妮看着她,想了想,说:“你信就是真的,不信就是假的。”
姑娘愣了愣。
王二妮说:“我信。”
走到镇政府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鬼魂还飘在树荫底下,等着她。
“东家!您讲得太好了!”
王二妮走过去,站在他们面前。
她说:“走吧,回家。”
走到村口,天已经快黑了。
老槐树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李大山。
他看见王二妮,嘿嘿笑了。
王二妮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李大山说:“二妮,我听说你讲得可好了。”
王二妮说:“你咋知道?”
李大山说:“我去了,在最后面站着。你讲的时候,我听着听着,眼眶就红了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,她突然说:“李大山。”
李大山说:“嗯?”
王二妮说:“你之前问我那个问题,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。”
李大山愣住了。
王二妮看着他,慢慢说:“我愿意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然后他突然笑了,笑得像个傻子。
王二妮也笑了。
月光底下,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
那些鬼魂飘在周围,齐刷刷看着他们。
“好!”“成了成了!”
周秀才拿出本子,开始记:“某年某月某日,东家与李大山定情于村口老槐树下。”
刘卫国站得笔直,嘴角弯了一下。
王二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看了看李大山。
她说:“走吧,回家。”
李大山点点头,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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