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。
王二妮的农产品加工厂开业了。
厂址就在村后那片荒地上,离坟地不远。占地三亩,两排厂房,一个仓库,一间办公室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:
阴间优选农产品加工有限公司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人鬼互助,共同富裕
开业那天,天气好得不像话。太阳明晃晃的,天蓝得透亮,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青气。
王二妮站在厂门口,看着那块牌子,看了很久。
李大山站在她旁边,嘿嘿笑着。
“二妮,”他说,“你真行。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她妈站在另一边,眼眶红红的,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。
她爸也在,腰还是不好,但今天特意挺直了,站在那儿,像棵老树。
村里来的人不少。张婶、刘大爷、李老栓,还有那些曾经在背后说闲话的,今天都来了。有的提着鸡蛋,有的拿着红布,有的空着手,但都带着笑。
刘桂花也来了。她拄着拐杖,站在人群里,往四周看。她知道刘卫国肯定在,虽然看不见。
镇上的人也来了。镇长亲自剪彩,握着王二妮的手说:“小王啊,你是咱们镇的骄傲!”
记者也来了,长枪短炮对着王二妮一顿拍。
王二妮应付着那些人,眼睛却一直在往别处看。
厂房后面的阴影里,飘着一群鬼魂。
瘸腿张、翠花、周建国、周文远、周秀才,还有十几个叫得上名字的,齐刷刷飘在那儿。
瘸腿张今天特意换了双新鞋,二妮烧给他的。
翠花穿了件花棉袄,也是纸扎的,颜色鲜艳得很。
周建国还是那副木木的样子,但嘴角一直弯着。
周文远捋着胡子,笑眯眯的,像看着自己孩子出息了。
周秀才拿着那个本子,还在记。他旁边站着刘卫国。
刘卫国站得笔直,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眼睛亮亮的。
他们都在看着王二妮。
剪彩的时候,王二妮拿着剪刀,对着红绸子,突然停了一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鬼魂。
瘸腿张冲她竖大拇指。
翠花在抹眼泪。
周建国难得地笑了。
周文远点点头。
周秀才合上本子,也笑了。
刘卫国对着她,又敬了一个礼。
王二妮转过头,一刀剪下去。
红绸子断了,落在地上。
掌声响起来,鞭炮也响了,噼里啪啦的,震得人耳朵疼。
那些鬼魂站在阴影里,也跟着鼓掌。
鞭炮的烟雾飘过去,把他们遮了一下,又散开了。
没人看见他们。
但王二妮看见了。
开业仪式结束之后,人群慢慢散了。
王二妮一个人站在厂门口,看着那块牌子发呆。
李大山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二妮,”他说,“想啥呢?”
王二妮说: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李大山问:“啥事?”
王二妮说:“想我刚回来的时候,啥都没有。兜里一千多块钱,村里人都说我疯了。我妈气得睡不着觉。”
李大山听着,没说话。
王二妮继续说:“想陈老头。他给我托梦,让我帮他带话。那时候我还不信,以为就是做个梦。后来发现,不是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想张有根。饿死的,连座坟都没有。我帮他挖坑的时候,手都磨破了。他也把我吓够呛,他走的时候,冲我鞠了一躬。”
“想刘卫国。他娘等了他四十多年,我去帮他找战友,找到了两个,还有一个没找到。”
李大山说:“那个没找到的,后来找到了吗?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“老兵之家的人去了趟云南,在那座山上找了三天,找到了。就地掩埋的,连块碑都没有。他们给他立了块碑,烧了纸,拍了照片发给我。”
李大山问:“刘卫国看了吗?”
王二妮说:“看了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敬了个礼。”
李大山沉默了。
王二妮也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那块牌子。
“李大山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?”
李大山说:“不知道。”
王二妮说:“我爸妈想要儿子,生了我,是个丫头。他们想着再生一个,就叫二妮。后来没生,就一直叫这个。”
她笑了。
“我以前觉得这名字土,想改。现在不想改了。”
李大山问:“为啥?”
王二妮说:“因为二妮也能干大事。”
李大山看着她,看着她眼睛里的光,笑了。
“对,”他说,“能干大事。”
傍晚的时候,王二妮一个人去了坟地。
她站在那片坟包中间,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墓碑。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得通红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烧纸的味道。
王二妮站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
“都出来吧。”
话音刚落,那些墓碑后面、草丛里头、树荫底下,慢慢飘出来一群鬼魂。
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认识的不认识的,密密麻麻站了一片。仔细一数,得有二三十个。
瘸腿张、翠花、周建国、周文远、周秀才、刘卫国都在。
王二妮看着他们,他们也看着王二妮。
王二妮说:“今天厂子开业了。”
那些鬼魂点点头。
王二妮说:“以后有活干了。”
那些鬼魂又点点头。
王二妮说:“加工厂需要人,需要鬼。种地的、看门的、巡逻的、记账的、做饭的、送货的,都有岗位。你们想干的,找周秀才报名。”
周秀才拿着本子,已经开始记了。
王二妮继续说:“待遇跟以前一样,每月十五发积分。表现好的,年底有奖金。有特殊贡献的,另外奖励。”
瘸腿张举手:“东家,啥叫特殊贡献?”
王二妮想了想,说:“比如,帮厂里解决大问题的。比如,救了急的。比如,给厂里拉来大订单的。”
瘸腿张眼睛亮了。
王二妮看着他,说:“瘸腿张,你负责外联,以后多跑跑,看能不能把咱们的产品卖到下面去。”
瘸腿张愣了:“卖到下面?”
王二妮说:“对。阴间那么大,总有人想吃阳间的东西吧?咱们的农产品,加工好了,烧下去,就是阴间的特产。”
瘸腿张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旁边那些鬼魂也愣住了。
卖到阴间?
这主意,谁想出来的?
王二妮继续说:“翠花,你负责后勤。鬼魂员工的需求,你管。活人员工的饭,你也管。”
翠花点点头,掏出本子开始记。
王二妮说:“周建国,你负责技术。种地的事儿,你盯着。加工的事儿,你也盯着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王二妮说:“周文远大叔,你帮着建国,当顾问。”
周文远捋捋胡子,笑了。
王二妮说:“周秀才,你还是办公室主任,总管一切。”
周秀才拿着本子,工工整整地记下来。
王二妮最后看向刘卫国。
刘卫国站在那儿,还是那副站得笔直的样子。
王二妮说:“刘卫国,你负责安保。厂子安全,你管。村里安全,你也管。”
刘卫国点点头。
王二妮看着他们,看着这一群鬼魂,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。
她突然笑了。
“一年前,”她说,“我刚回来的时候,啥都没有。兜里一千多块钱,村里人都说我疯了。我妈气得睡不着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一年后,我有厂子了,有你们了,有李大傻子了,有我妈我爸了。”
那些鬼魂听着,有的笑了,有的红了眼眶。
王二妮说:“我以前在城里打工的时候,穷得连泡面都加不起火腿肠。我那时候就想,要是有一天能发财就好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一抹红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,发财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那些鬼魂。
“最重要的是,有人惦记着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,带着烧纸的味道,带着庄稼的青气。
那些鬼魂站在风里,站在夕阳里,站在王二妮面前。
瘸腿张突然开口了。
“东家,我们也都惦记着您。”
翠花点点头。
周建国点点头。
周文远捋着胡子,笑了。
周秀才合上本子,说:“老夫记下了。某年某月某日,东家说,最重要的是有人惦记着。”
刘卫国站在最后面,站得笔直。
他看着王二妮,又敬了一个礼。
王二妮看着他,看着那个敬礼,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看着他年轻的脸。
她突然想起陈老头,想起那根梦里的火腿肠。
想起张有根,想起那碗酸辣粉。
想起周建国,想起他说“从来没人管过我”。
想起刘桂花,想起她等了四十年的眼神。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坟地一片银白。
王二妮站在那儿,那些鬼魂站在她面前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说: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明天厂里开工,别迟到。”
那些鬼魂笑了,一个接一个散了。
瘸腿张飘走之前,回头喊了一声:“东家,明天见!”
翠花也回头挥挥手。
周建国点点头。
周文远捋着胡子,笑眯眯地飘走了。
周秀才拿着本子,一边记一边飘远了。
最后剩下刘卫国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王二妮。
王二妮看着他。
月光底下,他站得笔直,像一棵树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又敬了一个礼。
然后他转过身,慢慢飘走了。
王二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一个人在坟地里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她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四周清清楚楚。
她突然想起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周秀才说的。
“图的不就是个惦记吗?”
她笑了。
对,图的就是这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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