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转身往回走，李大山站在老槐树下等着她，看见她来了，他嘿嘿笑了。
王二妮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李大山说：“回家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两个人并排走着，都没有说话，过了很久，王二妮突然开口了。
“李大山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那些鬼，他们真的在那边过得好了吗？”
李大山想了想，说：“应该吧。有你惦记着，肯定好。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又说：“李大山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李大山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“谢啥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谢谢你一直陪着我。”
李大山挠挠头，嘿嘿笑了。王二妮看着他那个傻样，也笑了。
“明天早点来，厂里开工。”
李大山点点头，他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这儿会热闹起来。
大家一起干活，一起挣钱，一起过日子。
李大山在隔壁还没睡着，隔壁有笑声，隔着墙问：“二妮，笑啥呢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笑我自己。”
李大山说：“自己有啥好笑的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笑我自己胆子太大了，养了这么多鬼。”
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那不是你养，那是他们愿意跟着你。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李大山又说：“二妮，你睡觉吧，明天还要忙呢。”
王二妮嗯了一声。闭上眼睛，沉沉睡去。梦里，她看见陈老头站在老槐树底下，冲她挥挥手。
他说：“二妮，我闺女回来了。”
然后他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
王二妮也笑了。
加工厂开业半个月后王二妮发现不对劲。
那天早上她刚到厂里，就看见周秀才拿着本子站在门口，一脸严肃。
“东家，”他说，“出事了。”
王二妮心里咯噔一下：“咋了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王二妮推开门，愣住了。
办公室里，瘸腿张、翠花、周建国、刘卫国，还有七八个鬼魂，齐刷刷站在那儿。看见她进来，一个个脸上都挂着那种欲言又止、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。
王二妮问：“咋了？都站这儿干啥？”
瘸腿张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翠花推了他一把：“你说啊！”
瘸腿张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东家，我们有意见。”
王二妮愣了愣：“啥意见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待遇问题。”
王二妮更愣了。
待遇？
每月十五发积分，一分能买一刀纸钱，或者两根香，或者一个小供品。这待遇，在阴间不算差了吧？
她问：“待遇咋了？”
瘸腿张看了看旁边的周秀才，周秀才冲他点点头。
瘸腿张深吸一口气开始说。
“东家，咱们现在人多了，二十多个鬼，各人有各人的需求。光发积分，不够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哪里不够？”
瘸腿张掰着手指头数：“我吧，腿瘸，想买双好鞋。翠花吧，爱美，想买件新衣裳。周建国吧，想给他爹买点补品。周秀才吧，想看书。刘卫国吧，啥也不要，但别的鬼有要的啊！”
王二妮听着，点点头：“这些不都能用积分买吗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能买是能买，但买不到好的啊！周全那儿的东西，就那几样，翻来覆去都是纸钱香烛纸衣裳。我们想要点新鲜的！”
王二妮看向翠花。
翠花赶紧点头：“对对对！我想要件带花的，他那儿没有！”
王二妮看向周建国。
周建国难得开口：“我想给我爹买副好点的老花镜，他那儿只有最便宜的那种。”
王二妮看向周秀才。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东家，老夫想要几本新书。周全那儿只有那几本，老夫都背了几十年了。”
王二妮看向刘卫国，他站得笔直，说：“我没意见。”
旁边一个鬼魂举手：“我有意见！”张有根飘到前面，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东家，那个……供品能不能换点花样？每次都是馒头米饭，我想吃顿好的。”
又一个鬼魂举手：“对对对！我想吃红烧肉！”
另一个喊：“我想吃饺子！”
又一个喊：“我想吃火锅！”
王二妮头大了要求这么多。
她举手往下压了压，那些鬼魂慢慢安静下来。
她看着他们，他们也看着她。
二十多双鬼眼齐刷刷盯着她，拿着祈求的眼神让二妮心里一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你们的意见，我知道了。给我点时间，我想办法。”
瘸腿张飘走之前，回头说：“东家，我们不是闹事，就是……就是想要点好的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她知道他们不是闹事。他们是把她当自己人，才敢说这些。
当天晚上，王二妮把李大山叫来。
李大山听完，挠挠头：“这好办啊，给他们买就是了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买啥？周全那儿就那几样。”
李大山想了想，说：“那咱们自己烧？”
王二妮眼睛一亮。对啊！周全那儿买不到，她自己买来烧不就行了？实在买不到也许可以自己做。
她一拍大腿：“李大山，你真是个天才！”
李大山嘿嘿笑了。
第二天，王二妮去了趟镇上。
她没去周全那儿，去了菜市场、布店、书店、杂货铺。
买了一堆东西：布鞋、花布、老花镜、书、肉、菜、调料……
大包小包扛回家，堆了一院子。
晚上，那些鬼魂来了，看见那堆东西，眼睛都亮了。
王二妮说：“想要啥，自己挑。挑好了，我烧给你们。”
瘸腿张第一个冲上去，抱起一双布鞋，左看右看，舍不得放下。
翠花挑了一块花布，在月光底下抖开，美的不得了。
周建国挑了副老花镜，小心翼翼地捧着。
周秀才挑了三本书，都是经典小说名著。
张有根挑了一块肉，一把菜，嘴里念叨着：“红烧肉，红烧肉……”
那些鬼魂挑完，王二妮开始烧。
火盆里火光冲天，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化成灰烬。鬼魂们围在火盆旁边，使劲吸着那些烟气，脸上全是满足。
烧完之后，瘸腿张穿着新鞋在地上走了两圈，走得虎虎生风。
翠花穿着新衣裳转来转去，转得裙摆飞扬。
周建国把老花镜递给他爹，周文远戴上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周秀才捧着书，看得入迷，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。
张有根蹲在墙角，嘴里还在嚼着什么，嚼得津津有味。
王二妮看着他们，心里挺高兴，很满足。
三天后，问题又来了。这回是周秀才。
他飘到王二妮面前，一脸愁容。
王二妮问：“咋了？书不好看？”
周秀才摇摇头：“书好看，太好看了。老夫三天就看完了。”
王二妮愣了：“三本都看完了？”
周秀才点点头：“看完了，一百单八将，死法各异。九九八十一难，精彩纷呈。还有那些小故事，意犹未尽。”
他顿了顿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：“东家，还有没有新的？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眼里的渴望，又是无奈又是心酸。
一个死了七十多年的老秀才，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书。
她点点头：“有，明天给你买。”
第二天，她又去了趟镇上，把书店里能买的书都买了一遍。
大包小包扛回家，周秀才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他飘过去，摸摸这本，翻翻那本，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“东家，”他说，“这……这都是给我的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周秀才眼眶红了。
他对着王二妮深深鞠了一躬，然后捧着那些书，飘到墙角，如饥似渴地看起来。
第二天晚上，张有根飘来了。他蹲在王二妮面前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王二妮问：“你又咋了？”
张有根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东家，那个红烧肉……太好吃了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好吃就行啊。”
张有根说：“好吃是好吃，但是……但是就吃了一顿。”
王二妮明白了。
她问：“你还想吃？”
张有根点点头，点得很用力。
王二妮说：“行，明天再给你烧。”
张有根眼睛亮了，然后又暗了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光吃红烧肉也不行，我想吃点别的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想吃啥？”
张有根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想吃遍天下美食。”
王二妮愣住了。
吃遍天下美食？
她一个活人，给一个饿死鬼烧遍天下美食？
这得烧到什么时候？
张有根看她不说话，赶紧说：“东家，我不是为难您，我就是……就是这辈子太馋了，死了也想尝尝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，看着他眼里那点渴望的光。
最后她还是点了点头：“行吧，我尽力。”
张有根对着她鞠了一躬，飘走了。
王二妮坐在院子里，开始发愁。
一个要看书，一个要吃美食，还有的要穿新衣裳，要买新鞋子，要这个要那个。
二十多个鬼，二十多种需求。
她一个人，忙得过来吗？
李大山来的时候，看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，问：“又咋了？”
王二妮把情况说了。
李大山听完，想了想，说：“二妮，你这是在给他们发福利啊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啥福利？”
李大山说：“就像厂里给员工发福利一样。过年发点米面油，过节发点月饼粽子。”
王二妮眼睛慢慢亮了。
李大山继续说：“你不能谁想要啥就给啥，那得累死。你得定个规矩，比如每个月发一次福利，人人有份。想多要的，用积分换。”
王二妮一拍大腿：“对！”
她站起来，在院子里走了两圈，脑子转得飞快。
每月一次福利，人人有份。想多要的，积分兑换。这样既能满足需求，又不会累死自己。
她冲屋里喊：“周秀才！”
周秀才捧着书飘出来，眼睛还盯着书页。
王二妮说：“别看了，开会！”
第二天晚上，所有鬼魂都到了。
王二妮站在院子中央，宣布了新政策。
“从下个月开始，每月十五发完积分之后，再加一次福利发放。”
鬼魂们眼睛亮了。
王二妮继续说：“福利内容包括：书籍、衣物、食品、日用品，每人每月限领一份。”
瘸腿张举手：“一份不够咋办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不够的，用积分换。十积分换一份。”
鬼魂们交头接耳，议论纷纷。
王二妮等他们议论完了，继续说：“另外，考虑到大家需求不同，福利可以提前预定。想要啥，提前跟翠花说，翠花统计给我，我去买。”
翠花点点头，掏出本子开始记。
周秀才在旁边补充：“东家，老夫建议，福利种类可以固定一些，每月轮换。比如单月发书籍衣物，双月发食品日用品。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这主意好。”
瘸腿张又举手：“那特殊需求呢？比如我想买双好鞋，不在福利范围内咋办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还是那句话，用积分换。想要啥，跟翠花说，翠花统计，我去买。扣积分就行。”
鬼魂们互相看看，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表情。
瘸腿张说：“行，这办法好。”
翠花说：“公平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张有根说：“那我下个月想吃饺子，用积分换行不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行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散会之后，那些鬼魂高高兴兴地飘走了。
王二妮坐在院子里，松了口气。
李大山在旁边嘿嘿笑：“二妮，你现在真成老板了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啥老板？”
李大山说：“管吃管住管福利，不是老板是啥？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好像还真是。
她从一个连泡面都加不起火腿肠的打工妹，变成了二十多个鬼的“东家”。
管他们吃喝，管他们穿戴，管他们看书，管他们心愿。
她突然想起陈老头，要是陈老头还在，估计也会来找她领福利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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