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个小时的硬座坐得她腰酸背痛,屁股都快磨出茧子了。凌晨四点下车,天还没亮,她在火车站广场蹲了两个小时,等第一班回镇上的中巴。
中巴晃了一个半小时,把她扔在镇上的路口。从镇上回村,还有八里地。
王二妮拖着那个编织袋,走在土路上。袋子在地上拖出一道灰,轮子早就掉了,她就这么硬拖。
天刚蒙蒙亮,路两边的地里有人在干活。有人抬头看她,愣一下,喊一声:“呀,二妮回来了?”
王二妮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半个小时,终于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。
就是梦里陈老头站的那棵。
树干粗得三个人抱不住,树冠遮了一大片阴凉。树下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,正摇着蒲扇聊天。
“二妮!”
一个老太太眼尖,站起来喊,“是二妮不?”
王二妮走近了,看清那是村东头的张奶奶。
“张奶奶好。”
“哎哟,真是二妮!”
张奶奶上下打量她,“瘦了,瘦了,城里饭吃不好吧?”
“还行。”
旁边几个老头也凑过来,七嘴八舌问:在城里干啥工作?一个月挣多少?找对象了没?啥时候回来的?回来待几天?
王二妮一一应付过去,拖着编织袋往家走。
她家在村西头,三间瓦房,一个院子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,正开着花,红艳艳的。
王二妮站在门口,看着那棵石榴树,愣了一会儿。
这树是她五岁那年种的,那时候才到她腰那么高,现在比她还高一头。
她推开院门,喊了一声: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没人应。
她又喊了一声:“爸?”
还是没人应。
王二妮进屋一看,堂屋里没人,锅灶是凉的。她又去东屋、西屋转了一圈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正纳闷,手机响了。
是她妈发来的微信语音:“二妮啊,你爸腰疼,我带他去镇上扎针了,下午才回来。锅里有馒头,你自己热热吃。”
王二妮听完,把手机揣兜里,去厨房看了看。
锅里有三个馒头,硬邦邦的。旁边一碗咸菜,用纱布盖着。灶台上有灰,看着是好几天没开火了。
她没热馒头,也没吃咸菜。她躺到西屋自己的床上,盯着房顶,盯了一会儿,睡着了。
王二妮是被冻醒的。她睁开眼,屋里黑漆漆的,窗户外面也是黑漆漆的。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:晚上九点。
她睡了十几个小时。她回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,现在晚上九点。
十四个小时?怎么可能?
王二妮坐起来,浑身酸疼,脑袋昏昏沉沉的。她摸了摸额头,有些烫。
发烧了。
她想下床找水喝,腿一软,直接跪地上了。
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她扶着床沿爬起来,一步一步挪到堂屋。桌上放着一杯水,不知道是她妈什么时候放的,早凉透了。
王二妮端起来,一口气喝完。喝完水,她回屋继续睡。
这一睡,又是三天。
三天里,她迷迷糊糊醒过几次,每次都是她妈端水端药进来,喂她喝。
她听见她妈跟人说话:“哎呀,烧得厉害,三十九度八。”
“医生说就是流感,没事,烧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这丫头,回来就病,也不知道在城里咋过的。”
王二妮想说话,嘴张不开。
她还想问:妈,你看见陈老头没?就我那个邻居,死了那个,他来找过我。
但话到嘴边,就变成了哼哼。
第三天夜里,王二妮醒了。
烧退了。
她浑身轻飘飘的,像被人抽走了几十斤肉。她慢慢坐起来,靠在床头,大口大口喘气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。
王二妮喘了一会儿,感觉好点了。她想下床去上厕所,一抬头,看见窗户外面站着个人。
不对,是飘着。
那个人影飘在半空中,正对着窗户,脸贴在玻璃上,往里看。
王二妮的心跳停了一秒。
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,身体往后一缩碰到了墙壁,磕了一下,隔壁的张大爷,不是早那啥了吗?
张大爷,六十七岁,一个人住在东边那间屋。老伴走得早,儿子在广东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平时就是种种菜、遛遛弯,见人就笑,说话慢慢悠悠的。
现在他正飘在王二妮窗户外面,脸贴着玻璃,眼睛瞪得老大,往里看。
王二妮愣了三秒。
然后她看见张大爷身后,还飘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太太,不认识,穿着那种老式的斜襟褂子,头发盘成一个髻,脸白得像纸。
老太太身后,还有一个。
是个小孩,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肚兜,光着脚丫子,飘在半空中打哈欠。
王二妮揉了揉眼睛。
再睁开,人更多了。
窗户外面,飘着七八个透明的人影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全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。
王二妮张嘴想喊,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她一把抓起床头的手机,打开手电筒,往窗户上照。
光一照,那些人影全不见了。
窗户外面空荡荡的,只有月光,只有树影,只有夜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。
王二妮盯着窗户,盯了足足五分钟。什么都没再出现。她松了口气,低头看手机。
手机屏幕上显示:凌晨两点三十七分。
还有一条未读消息,是李大山发来的微信:“听说你回来了?发烧好了没?”
王二妮没回。她关了手机,躺下,睁着眼睛看着房顶,一直看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王二妮去上厕所。
农村的厕所在院子角落,旱厕,蹲坑,夏天苍蝇多,冬天冻屁股。王二妮从小上到大,早就习惯了。
她推开厕所门,愣住了。厕所里蹲着个人。
一个老头,穿着灰扑扑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,脸皱得像核桃皮。
他正蹲在坑位上方的半空中,低着头,像是在上厕所。
王二妮:“……”
她感觉自己要晕了,可就是不见倒啊!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,脚好像也被焊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老头抬起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:“哎呀,你能看见我?”
王二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老头从半空中飘下来,站在她面前,上下打量她:“丫头,你能看见我,对不对?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老头凑近了,鼻子都快贴到她脸上了:“我在这儿蹲了三年了,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!”
王二妮终于找回了声音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姓赵,叫赵老憨,就住你们村东头。”
老头往东指了指,“死了三年了,肠癌。死之前就想吃一口我老婆子做的韭菜盒子,她一直没给我做,嫌费油。我死了之后就一直在这儿蹲着,等着她来上坟的时候给我烧几个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结果她三年没来过。”
王二妮脑子嗡嗡的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。
她想起陈老头,想起昨晚窗户外面那些脸。
一个念头冒出来,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,她真的能看见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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