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王二妮忙得脚不沾地,加工厂的事、鬼魂员工的事、福利采购的事、还有那些新来的鬼要登记的事,堆在一起,把她累得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晚上半夜才能睡。有时候刚躺下,就有鬼飘过来敲门。
李大山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他天天跟着王二妮跑前跑后,但能帮上的忙有限。那些鬼他看不见,那些需求他听不见,那些事他插不上手。
他只能干点跑腿的活:去镇上买东西、在厂里搬货、给王二妮送饭送水。
那天晚上二妮正在发福利,他突然开口了。
“二妮。”
王二妮头都没抬:“嗯?”
李大山说:“我也想帮你。”
王二妮说:“你不是在帮吗?”
李大山说:“我想帮更多。我想看见他们。”
王二妮的手停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李大山。
月光底下,李大山的眼睛亮亮的,认真得很。
王二妮问:“你想开阴阳眼?”
李大山点点头。
王二妮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知道开阴阳眼是啥意思不?”
李大山说:“就是能看见鬼呗。”
王二妮说:“看见了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以后你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他们。吃饭的时候看见,睡觉的时候看见,上厕所的时候也能看见。”
李大山愣了愣。
王二妮继续说:“有的鬼好看,有的鬼难看。有的缺胳膊,有的少腿。有的死相惨,脸都烂了一半。你受得了?”
李大山咽了口唾沫。
但他还是点点头:“受得了。”
王二妮盯着他看了半天,然后说:“行,你想好了就行。”
李大山问:“咋开?”
王二妮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得问他们。”
她冲院子里喊了一声:“周秀才!”
周秀才飘过来:“东家,啥事?”
王二妮指了指李大山:“他想开阴阳眼,有啥办法没?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上下打量李大山。
李大山被他看得发毛,虽然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边转悠。
周秀才说:“办法倒是有。不过……”
李大山问:“不过啥?”
周秀才说:“得吃苦。”
李大山说:“我不怕吃苦。”
周秀才看了看王二妮,王二妮冲他点点头。
周秀才说:“行,那老夫就说一个法子。在坟头睡三天三夜,头七的坟最好,新死的也行。睡着的时候,会有鬼来找你。熬过去,就能看见了。”
李大山的脸白了。
坟头?
三天三夜?
王二妮看着他,问:“还开不?”
李大山咬了咬牙:“开。”
王二妮愣了。她以为他会打退堂鼓。
李大山说:“我想帮你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,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了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她知道,这小子是认真的。
第二天晚上,王二妮带着李大山去了坟地。
月亮很亮,照得那些坟包白花花的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
李大山站在坟地边上,腿有点软。
王二妮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坟,说:“就那儿。刚死的,张婶她男人,头七还没过。”
李大山看着那座坟,咽了口唾沫。
王二妮递给他一床被子、一个手电筒、一瓶水。
“就这些,”她说,“熬不住就回来。”
李大山接过东西,往前走了一步,又回头。
“二妮,”他说,“你在这儿陪我吗?”
王二妮说:“我在家等你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
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往那座坟走去。走到坟前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二妮还站在那儿,月光底下,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大山深吸一口气,在坟边坐下来,把被子裹在身上。
王二妮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李大山一个人坐在坟边,看着那些坟包,听着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是不是疯了?
刚开始还行,李大山裹着被子,靠着坟包,手电筒开着,照着四周。什么也没发生。
后面开始犯困,眼皮越来越重,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。
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,让自己清醒。
第三个小时,他听见了一点声音。沙沙沙,像有人在走路。
李大山猛地睁开眼,手电筒往声音的方向照。
什么也没有。他又听见了。这回是笑声。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李大山的汗毛竖起来了。他握紧手电筒,四处乱照。突然,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。惨白的脸,离他不到一尺。
李大山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往后一仰,脑袋磕在坟包上。
那张脸往后飘了飘,然后开口了。
“你就是李大傻子?”
李大山哆嗦着说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那张脸说:“我叫瘸腿张。东家让我来陪陪你。”
李大山愣了:“陪陪我?”
瘸腿张说:“对,怕你一个人害怕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又冒出几张脸。
翠花、周建国、张有根,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鬼魂,齐刷刷飘在李大山面前。
李大山看着他们,腿都在抖。
瘸腿张说:“别怕,我们是来帮忙的。你睡吧,我们守着。”
李大山说:“守着?”
瘸腿张说:“对,你睡你的,我们看着。有别的鬼来,我们帮你挡着。”
李大山看着他们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翠花说:“小伙子,别怕。我们都是好鬼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张有根说:“你要是害怕,我们给你讲故事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,最后问了一句:“你们……为啥帮我?”
瘸腿张笑了。
“因为东家想让你看见我们。东家想的事,我们都帮。”
他看着这些鬼魂,看着他们飘在半空中,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。
他突然觉得,好像没那么害怕了。他裹紧被子,靠着坟包,闭上眼睛。
那些鬼魂围成一圈,飘在他周围。
瘸腿张说:“睡吧,我们守着。”
李大山真的睡着了。第一夜,就这么过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李大山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那些鬼魂都不见了。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往村里走。
走到村口,看见王二妮站在老槐树底下。
王二妮问:“咋样?”
李大山说:“还行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黑里透红的脸,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。
她说:“今晚还去?”
李大山点点头:“去。”
第二夜,又去了。这回鬼魂们来得更早。
周秀才拿着本子,说要“记录这一历史性时刻”。
李大山靠着坟包,看着那些鬼魂飘来飘去,竟然有点习惯了。
瘸腿张给他讲自己年轻时喜欢翠花,没敢说,一辈子打光棍。
翠花给他讲自己嫁到王家庄,没享过福,死了男人,自己也没活几年。
周建国给他讲自己出去打工,想挣钱盖房子,结果死在路上。
李大山听着,听着,眼眶红了。
他说:“你们……都挺苦的。”瘸腿张说:“苦啥苦,都过去了。”
李大山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曾经苦过、现在笑着的鬼魂,突然明白王二妮为什么要帮他们了。
第二夜,又过去了。第三天晚上,李大山再去的时候,发现坟地里的鬼魂多了好多。
瘸腿张说:“都是来看热闹的。”
李大山愣了:“看啥热闹?”
瘸腿张说:“看你开眼啊。几十年没见过活人主动来开眼的。”
李大山哭笑不得。他靠着坟包,看着那些鬼魂,心里已经不怎么怕了。
周秀才飘过来,问他:“李大山,你为啥要开眼?”
李大山想了想,说:“我想帮她。帮她分担点。她太累了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笑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就冲你这句话,今晚肯定能成。”
第三夜,李大山睡得很沉。梦里,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有山,有水,有村子,有坟地。还有很多很多人,飘来飘去。
有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站得笔直,冲他敬了个礼。
有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,蹲在墙角,冲他笑。
有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,冲他挥手。
有一个瘸腿的,冲他竖大拇指。
他看见王二妮站在这些人中间,冲他笑。
他醒了。天已经亮了。太阳升起来,照得整个坟地金灿灿的。
李大山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然后他愣住了。
那些坟包旁边,站着很多人。不对,是鬼。
瘸腿张、翠花、周建国、张有根、周秀才、刘卫国,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字的,齐刷刷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瘸腿张冲他挥手:“小子,能看见了?”
李大山点点头。
翠花说:“咋样?吓着没?”
李大山摇摇头。
周建国难得地笑了。
张有根说:“以后咱们就能说话了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说:“恭喜恭喜,从此之后,阴阳两界,皆在眼前。”
刘卫国站得笔直,又敬了个礼。
李大山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他以前看不见、现在能看见的鬼魂。
他突然笑了。
“原来你们长这样。”他说。
瘸腿张问:“咋样?帅不帅?”
李大山说:“还行。”
翠花瞪了瘸腿张一眼:“就你还帅?”
瘸腿张嘿嘿笑了。
李大山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往村里走。
走到村口,看见王二妮站在老槐树底下。
她看着他,问:“咋样?”
李大山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他说:“能看见了。”
王二妮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李大山也笑了。
远处,那些鬼魂飘在坟地上空,看着他们。
瘸腿张说:“成了。”
翠花说:“这俩,真配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周秀才拿出本子,记下:某年某月某日,李大山开眼成功,众鬼见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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