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以为老马被吓跑之后，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她错了。
第二天下午，村口来了三辆警车。
不是一辆，是三辆。
打头的是老马，后面跟着七八个穿制服的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。最后一个下车的，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，没穿警服，但看着比穿警服的还严肃。
老马走到王二妮面前，表情复杂。
“王二妮，”他说，“这是咱们县局的张局长。”
王二妮愣了。
局长？
来她这个小村子干啥？
张局长走过来，上下打量她一眼，开口了。
“你就是王二妮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张局长说：“昨天晚上的事，我听说了。你那个‘剧本杀’，演得挺逼真啊。”
王二妮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不动声色：“还行吧，我们村的演员比较专业。”
张局长笑了。
那笑容，看得王二妮心里发毛。
“演员是吧？”他说，“那行，今天下午，我们就在这儿等着，看看你的演员们到底有多专业。”
王二妮头大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大山。李大山也是一脸懵。
张局长挥挥手，那些警察开始布置。
架摄像机的架摄像机，拿对讲机的拿对讲机，还有几个在村口拉起了警戒线。
王二妮走过去，问老马：“马叔，这是干啥？”
老马小声说：“张局长不信邪，非要亲眼看看。他说要是真有鬼，他当场退休。要是假的，你那个什么剧本杀就是传播封建迷信，得拘留。”
王二妮倒吸一口凉气。她赶紧跑回家，把周秀才叫出来。
周秀才听完，捋捋胡子，说：“东家，这事儿好办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咋办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咱们不演了。”
王二妮愣了：“不演了？”
周秀才点点头：“对，不演了。让他们等着。等到天黑，等到半夜，等到天亮，什么都等不到。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明白了。鬼魂们不出来，警察能看见啥？
她一拍大腿：“对！让他们等！”
晚上，张局长带着那些警察，蹲在村口老槐树对面，架好摄像机，严阵以待。
王二妮和李大山蹲在旁边，假装看热闹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两个小时过去了。三个小时过去了。
老槐树底下，什么都没有。别说鬼了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张局长的表情越来越严肃。他问老马：“你确定是这儿？”
老马点点头：“确定，昨天晚上就在这儿。”
张局长说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老马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又等了一个小时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张局长站起来，走到王二妮面前。
“王二妮，”他说，“你那个剧本杀，今晚不演了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演员们累了，休息。”
张局长盯着她，盯了足足一分钟。然后他转身，对那些警察说：“收队。”
警车一辆一辆开走了。
王二妮松了口气。但她知道，这事儿没完。
果然，第二天晚上，张局长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带那么多人，就带了一个年轻警察，还带了铺盖。
他说：“我今晚就在这儿睡。”
王二妮愣了。
张局长说：“我不信邪。你们村要是真有鬼，我今晚非得亲眼看见。”
王二妮看看李大山，李大山看看王二妮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张局长真的在老槐树底下铺开铺盖，躺下了。
年轻警察坐在旁边，一脸紧张。
王二妮和李大山蹲在远处，看着这一幕。
李大山小声说：“二妮，咋办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想了想，对着空气喊了一声：“瘸腿张！”
瘸腿张从阴影里飘出来：“东家，啥事？”
王二妮指了指老槐树底下：“那个局长，非要见鬼。”
瘸腿张看了一眼，笑了。
“东家，这好办。他想见，就让他见呗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让他见？见了不得吓死？”瘸腿张说：“吓不死的。咱们温柔点。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，张局长正躺着，突然感觉身边有点凉。
他睁开眼，看见一个透明的人影飘在他旁边。
那人影冲他笑了笑，说：“局长，晚上好。”
张局长的瞳孔瞬间放大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，喊不出来。
那个人影继续说：“别怕，我是好鬼。我叫瘸腿张，死了三十多年了。”
张局长的嘴张得更大了。
瘸腿张说：“我们东家说了，您想见见我们。行，那就见见。但您别怕，我们不害人。”
他回头喊了一声：“都出来吧！”
话音刚落，老槐树底下，一下子冒出十几个鬼魂。
老的少的，男的女的，高的矮的，胖的瘦的，齐刷刷飘在那儿。
翠花穿着花袄，冲张局长挥挥手。周建国扛着锄头，木木地看着他。张有根蹲在地上，嘴里还在嚼着什么。
周秀才拿着书，摇头晃脑地念着。刘卫国站得笔直，敬了个礼。
张局长看着这些鬼魂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年轻警察已经晕过去了。
张局长哆嗦着说：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瘸腿张说：“我们怎么了？”张局长说：“你们……真的是鬼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如假包换。”张局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突然笑了。那笑容，把瘸腿张都笑愣了。
张局长说：“原来真的有鬼。”瘸腿张说：“您不怕？”
张局长说：“怕什么？你们又不害人。”
他坐起来，看着那些鬼魂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当了一辈子警察，见过坏人，见过好人，就是没见过鬼。今天见到了，值了。”
瘸腿张看着他，也笑了。
“您是个明白人。”
张局长说：“能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？”
瘸腿张回头看看其他鬼魂，其他鬼魂点点头。
于是，那天晚上，老槐树底下，一个局长和一群鬼魂，聊了一整夜。
瘸腿张他们讲自己的故事。张局长听着，听着，眼眶红了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对着那些鬼魂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你们，”他说，“让我知道，这世上还有这么多没被忘记的人。”
那些鬼魂也对着他鞠了一躬。
张局长转身走了。
走到村口，他看见王二妮站在那儿。
他走过去，站在王二妮面前。
“王二妮，”他说，“你干的是好事。”
王二妮愣了愣。
张局长说：“那些鬼魂，没人管没人问，你管了。你是好样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尽管说。我能帮的，一定帮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张局长笑了笑，走了。
王二妮站在村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李大山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二妮，”他说，“咱们又多了一个朋友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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