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最近总觉得有人在偷看她，鬼鬼祟祟的、躲躲藏藏的、一看就不怀好意的看。
她去厂里的路上，有人躲在树后头。她在院子里记账的时候，有人趴在墙头。
她去坟地找鬼魂们开会的时候，有人远远跟着。
她把这事跟李大山说了。李大山说：“会不会是记者？你上次表彰大会不是上电视了吗？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觉得也有可能。但她还是觉得不对劲。
记者偷看，用得着躲那么远吗？
那天晚上，瘸腿张飘来找她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东家，”他说，“出事了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啥事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隔壁村有人抢生意。”
王二妮愣了：“啥生意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装神弄鬼的生意。”
王二妮更愣了。瘸腿张开始解释。
原来隔壁村有个二流子，叫马三，三十来岁，游手好闲，啥正经事不干，专门走歪门邪道。
他听说王二妮靠着“鬼”发了财，眼红了。
他也想发财。但他没有真鬼。
于是他雇了几个闲汉，扮成鬼的样子，半夜在路边吓唬人。
“不是吓唬咱们村的人，”瘸腿张说，“是吓唬那些来旅游的。现在不是有人来咱们村体验那个‘情感旅游’吗？马三就在路上等着，等人路过，突然跳出来装鬼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吓唬完呢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收钱啊。他让人家给‘过路费’，不给不让走。”
王二妮火了。这不是抢劫吗？她站起来，就要往外走。
李大山拦住她：“你干啥去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找他去！”李大山说：“你有证据吗？”
王二妮愣了。对，没证据。
瘸腿张说：“东家，我去看了。那几个假扮的鬼，演技太差了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咋差了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飘都不会飘，穿着白床单在地上跑，一看就是人。有个家伙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，头套都掉了。”
王二妮听着，又想气又想笑。
瘸腿张继续说：“我们几个鬼也去看了，看完都不高兴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为啥不高兴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他们那演技，丢鬼的脸。”
旁边翠花飘过来，插嘴道：“就是！我们真鬼都没出去吓人，他们假鬼倒先干上了！”
周建国也飘过来，难得开口：“不专业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老夫观其行径，实乃败坏鬼界名声。长此以往，世人皆以为鬼皆如此宵小之辈，我等清誉何在？”
张有根蹲在墙角，嘴里嚼着东西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反正我不高兴。”
王二妮看着这些鬼魂，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，突然有点想笑。
但她忍住了。
她问：“那你们想咋办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我们去吓唬吓唬他们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你们不是说不吓人吗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吓唬坏人，不算吓唬人。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行，去吧。别太过分就行。”
那天晚上，马三带着他的人，又去路上等着了。
他们穿着白床单，脸上涂着白粉，躲在路边的树丛里。
马三蹲在最前面，眼睛盯着路的尽头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一个同伙小声喊。
马三眯着眼一看，路上确实有几个人影。
但那些人影走得很慢，飘乎乎的，不像正常人走路的样子。
马三有点纳闷。
但他没多想，等那些人影走近了，他大喊一声，带着人跳了出去。
“站住！给钱！”
那些人影停下来。
马三定睛一看，愣住了。
打头的一个，瘸着一条腿，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兄弟，”那个瘸腿的鬼说，“你这是在干啥呢？”
马三的腿软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但说不出来。
瘸腿的鬼飘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他。
“白床单？白粉？就这？”
他回头对后面的鬼说：“兄弟们，看看人家这装备。”
后面那些鬼飘过来，把马三和他的人围在中间。
一个穿花袄的女鬼说：“这粉涂的，都没涂匀。”
一个扛着锄头的男鬼说：“飘都不会飘。”
一个瘦得皮包骨的鬼说：“他们不饿吗？我饿了就想吃人。”
马三差点晕过去。
一个穿长衫的老秀才飘过来，手里拿着本书，摇头晃脑地说：“尔等行径，实在有辱鬼界清誉。老夫观尔等面相，皆是些游手好闲之徒，何不寻个正经营生？”
最后面，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得笔直，一句话不说，就那么看着他们。
那眼神，比说话还吓人。
马三终于撑不住了。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哆嗦着说：“鬼……鬼大爷们，饶命啊！”
瘸腿的鬼笑了。
“饶命？我们又不要你的命。”
他蹲下来，跟马三脸对脸。
“就是来跟你说一声，装鬼这门生意，你们干不了。”
马三使劲点头：“不干了不干了！再也不干了！”
瘸腿的鬼站起来。
“行了，滚吧。”
马三爬起来，带着他的人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跑出去老远，还听见他在喊：“真有鬼！真有鬼！”
那些鬼魂站在路上，看着他们跑远，笑成一团。
翠花说：“就这胆子，还装鬼呢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我还没发挥呢，他就跑了。”
周建国难得地笑了。
张有根说：“我刚才说饿了想吃人，是不是有点过分？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恰到好处。”
刘卫国站在最后面，嘴角弯了弯。
第二天，消息传开了。
马三疯了，吓疯了。见人就说“有鬼有鬼”，说着说着就哆嗦。
他那几个同伙也好不到哪儿去，一个个躲在家里不敢出门。
王二妮听说了，叹了口气。
她对李大山说：“这是何苦呢。”
李大山说：“活该。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说：“也是。”
那天晚上，鬼魂们又来开会。
瘸腿张汇报完情况，王二妮说：“干得不错。”
那些鬼魂都笑了。
王二妮又说：“不过以后别动不动就说‘饿了想吃人’，吓坏了人不好。”
张有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：“东家，我错了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行了，下不为例。”
散会之后，瘸腿张飘过来，蹲在王二妮旁边。
“东家，”他说，“咱们是不是太欺负人了？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问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瘸腿张想了想，说：“我觉得没有。他先欺负人的。”
王二妮笑了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月光底下，那些鬼魂飘来飘去，热热闹闹的。
王二妮看着他们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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