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三事件之后,王二妮的加工厂彻底消停了。
没人敢来捣乱,没人敢来眼红,连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,都闭上了嘴。
村里人现在看王二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“那疯丫头又干啥了”,现在是“王老板今天忙啥呢”。
王二妮知道,这不光是因为加工厂挣钱了,更因为那些“鬼”的事,多少传出去了一点。
没人敢惹能跟鬼说话的人。
但王二妮没想到的是,有人会主动来找她。
那天下午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。
从车上下来一个人,五十来岁,穿着白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色有点白,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黑眼圈。
镇长。
王二妮认得他,上次表彰大会就是他给剪的彩。
镇长走到王二妮家门口,站了一会儿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才抬手敲门。
王二妮开的门,看见是他,愣了愣。
“镇长?您咋来了?”
镇长看了看四周,小声说:“小王,能进去说话吗?”
王二妮把他让进院子,搬了小板凳让他坐。
镇长坐下之后,半天没开口。
王二妮也不催,就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镇长终于开口了。
“小王,”他说,“我听说……你能跟那边的人说话?”
王二妮心里一动,脸上不动声色:“您听谁说的?”
镇长说:“你别管听谁说的,你就说是不是吧。”
王二妮想了想,点点头:“是。”
镇长长出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说。
“我老伴儿,走了三年了。”
王二妮听着。
镇长说:“她走的时候,我没在身边。我在县里开会,等我赶回来,她已经……已经走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这三年,我老是梦见她。梦里她也不说话,就看着我。我就想问问她,是不是怪我,是不是有啥未了的心愿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王二妮,眼眶红了。
“你能帮我问问吗?”
王二妮看着他,看着这个平时在台上讲话威风凛凛的镇长,现在红着眼眶坐在她家院子里,像个无助的老人。
她点点头:“您老伴儿叫啥?埋在哪儿?”
镇长说:“叫张秀英,埋在我们老家的坟地里。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王二妮问:“那是啥?”
镇长张了张嘴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是……是腌菜坛子。”
王二妮愣了:“啥?”
镇长说:“腌菜坛子。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,每年都腌菜。腌的萝卜、芥菜、雪里蕻,都好吃得很。她走之前那一年,腌了一坛子萝卜,说等过年吃。结果……结果她没等到过年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那坛子萝卜,我一直没舍得开。就放在老房子的厨房里,原封不动地放着。”
王二妮听着,还是没明白。
镇长说:“前段时间,我又梦见她了。梦里她站在厨房里,指着那个坛子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我醒过来之后,总觉得那个坛子放的位置不对,但又说不上哪儿不对。”
他看着王二妮,眼神里带着祈求。
“我就是想问问她,那个坛子到底该放哪儿?是不是我放错了地方,让她不高兴了?”
王二妮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点点头:“行,我帮您问问。”
镇长眼眶又红了,站起来,握住王二妮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
“谢谢,谢谢。”
王二妮说:“您别急,我问到了告诉您。”
镇长走了之后,王二妮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李大山从屋里出来,问:“镇长来干啥?”
王二妮说:“找我问事儿。”
李大山问:“啥事儿?”
王二妮说:“腌菜坛子。”
李大山愣了:“啥?”
王二妮把镇长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李大山听完,挠挠头:“就为个腌菜坛子,大老远跑一趟?”
王二妮说:“你不懂。”
李大山说:“我咋不懂?”
王二妮说:“那不是腌菜坛子,是他老伴儿。”
李大山想了想,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当天晚上,王二妮把瘸腿张叫来。
“瘸腿张,你去打听打听,镇长他老伴儿张秀英,埋在哪儿的?能不能请她来一趟?”
瘸腿张点点头,飘走了。
过了半个时辰,他回来了。
“东家,找到了。张秀英的坟在青石镇那边的坟地里,离咱们这儿三十多里地。我已经托那边的鬼捎话了,她要是愿意来,明晚就能到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第二天晚上,张秀英来了。
她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,瘦瘦小小的,穿着旧式的斜襟褂子,头发盘成一个髻。飘进来的时候,有点怯生生的,东看看西看看。
王二妮站起来,迎上去。
“您是张秀英?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王二妮说:“您坐。”
老太太飘着坐下,屁股离地三寸。
王二妮说:“镇长…您老伴儿,托我问您点事儿。”
老太太眼睛一亮。
王二妮说:“他说您老是托梦给他,指着腌菜坛子。他想问您,那坛子到底该放哪儿?是不是他放错了地方,让您不高兴了?”
老太太听完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她说:“那个傻子。”
王二妮等着她往下说。
老太太擦了擦眼角说:“那坛子萝卜,腌好的时候,我跟他说,等过年吃。他说好,等过年。结果我没等到过年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走之后,他一个人,也不知道会不会做饭,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。我担心他。”
王二妮听着。
老太太说:“那个坛子,放在厨房东边的墙角。我活着的时候,都是放那儿的。他挪到西边去了。我也不知道他为啥要挪,但每次看见,我就着急。”
她看着王二妮,说:“你跟他说,坛子放东边墙角就行。还有,那坛子萝卜,该开了。再不开就坏了。让他尝尝,我腌的萝卜好不好吃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,一一记下。
老太太又说:“还有,让他别老熬夜,他血压高,我不放心。还有,天冷了多加件衣裳,他老是不记得。还有……”
她说了一大串,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王二妮听着,一条一条记。
记完了,她抬起头,看着老太太。
老太太也看着她,眼眶红红的。
“姑娘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王二妮摇摇头。
老太太站起来,飘走了。
飘到院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跟他说,我在那边挺好,让他别惦记。”
说完,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第二天,王二妮给镇长打了个电话。
“镇长,您有空来一趟吗?”
镇长下午就来了。
他坐在院子里,紧张地看着王二妮。
王二妮说:“我问到了。”
镇长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王二妮说:“那个坛子,应该放东边墙角。您挪到西边去了,她不习惯。”
镇长愣了愣,然后一拍大腿:“对!我挪过!我就是想着西边光线好,让她看看阳光。没想到……”
王二妮继续说:“还有,那坛子萝卜,该开了。她说再不开就坏了,让您尝尝。”
镇长的眼眶红了。
王二妮继续说:“还有,她让您别熬夜,您血压高。天冷了多加件衣裳,您老是不记得。还有……”
她把老太太说的话,一条一条复述了一遍。
镇长听着,眼泪流下来了。
但他笑着。
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哭着哭着,又笑了。
最后他站起来,对着王二妮鞠了一躬。
“小王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王二妮站起来,扶住他。
“镇长,您别这样。”
镇长直起腰,擦了擦眼泪,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说:“那坛子萝卜,晚上我就开。她腌的萝卜,最好吃了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镇长走了。
李大山从屋里出来,站在王二妮旁边。
“二妮,”他说,“你咋知道的那么多?”
王二妮说:“她亲口说的。”
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这活儿,只有你能干。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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