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长走了之后,王二妮以为这事儿就完了。
她错了。
三天后,镇长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开那辆黑色轿车,是走着来的,穿着一身便装,脸色比上次还难看。
王二妮正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他进来,愣了愣。
“镇长?您咋又来了?”
镇长站在院门口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王二妮把他让进来,搬了小板凳让他坐。
镇长坐下之后,低着头,不说话。
王二妮等了半天,忍不住问:“咋了?坛子开了没?萝卜好吃不?”
镇长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。
“开了,”他说,“萝卜也好吃。”
王二妮说:“那您这是……”
镇长叹了口气,开始说。
原来那天他回去之后,晚上就把坛子开了。萝卜确实好吃,他一边吃一边掉眼泪,吃完了半坛子。
第二天,他请了几个老朋友来家里,想把剩下的萝卜分给大家尝尝。
结果问题就出在这儿。
他请的朋友里,有一个是他现在的保姆。
不对,不是保姆,是他老伴儿走后,女儿给他请的钟点工,每周来两天,帮忙收拾屋子、做做饭。姓孙,四十来岁,人挺勤快,干活利索。
那天孙姐也在,帮忙端菜倒水。
镇长开坛子的时候,孙姐在旁边看着,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坛子原来放哪儿的?我记着好像在西边墙角?”
镇长说:“对,我给挪到东边了。”
孙姐说:“咋又挪回来了?”
镇长说:“问了个人,说该放东边。”
孙姐也没多问,继续忙活去了。
本来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但坏就坏在,镇长那天喝多了酒。
喝着喝着,话就多了。
“你们知道这坛子为啥挪回来不?”他说,“我托人问了我老伴儿。她托梦说,坛子就该放东边。”
桌上的人都愣了。
孙姐也愣了。
有个老伙计问:“你托谁问的?”
镇长说:“王家庄那个王二妮。她能跟鬼说话。”
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孙姐把筷子放下了。
她站起来,看着镇长,脸色不太好。
“镇长,您这话当真?”
镇长说:“当真啊,咋了?”
孙姐说:“您让一个神婆问您死去的老伴儿,这坛子该放哪儿?”
镇长说:“不是神婆,她就是能……”
孙姐打断他:“镇长,我来您家干活半年了。这半年,我每天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把您伺候得妥妥当当。结果呢?您宁可相信一个神婆,也不相信我?”
镇长愣住了。
孙姐继续说:“那个坛子,我一开始就放东边的。是您自己挪到西边的,说想让阳光晒晒。现在您又挪回来了,还说是死去的人让挪的。合着我这半年白干了?”
镇长张了张嘴,想解释。
孙姐不给他机会。
“行,您信死去的人,不信活着的人。那我走。”
说完,她解下围裙,摔门就走了。
镇长傻了。
桌上那几个老伙计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饭也没吃完,人全散了。
镇长说完,看着王二妮,一脸无助。
“小王,你说我咋办?”
王二妮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她看看镇长,又看看李大山。
李大山在旁边憋着笑,憋得脸都红了。
王二妮瞪了他一眼,他赶紧把笑憋回去。
王二妮想了想,问:“孙姐现在咋样?”
镇长说:“打电话不接,发消息不回。我去她家找,她躲着不见我。”
王二妮说:“那您想咋办?”
镇长说:“我想让你帮我问问……问问那坛子到底该谁说了算。”
王二妮愣了:“问谁?”
镇长说:“问我老伴儿。”
王二妮哭笑不得。
“镇长,您老伴儿都死了三年了,您让她跟一个活人争坛子?”
镇长说:“不是争,就是……就是想让她给我做个证,证明我不是瞎折腾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,看着这个平时威风凛凛的镇长,现在为了一个保姆和一个坛子,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。
她叹了口气,说:“行,我帮您问问。”
当天晚上,王二妮又把张秀英请来了。
张秀英听完前因后果,也愣了。
“啥?我那个坛子,还惹出这么多事儿?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张秀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那个老东西,一辈子就这样,做事不过脑子。”
她飘着想了想,说:“你让他去跟孙姐道个歉,就说是我说的,坛子放哪儿都行,只要他心里有我就行。”
王二妮记下来。
张秀英又说:“还有,那个孙姐,我见过。有一回我回去看看,她正在厨房做饭,一边做一边念叨,说老头子血压高,不能吃太咸。”
她顿了顿,眼眶有点红。
“她是个好人。比我年轻,比我勤快,比我更会照顾人。”
王二妮看着她。
张秀英抬起头,说:“你跟那个老东西说,要是孙姐愿意,就……就娶了吧。”
王二妮愣住了。
张秀英说:“我一个人在那边,挺好的。他一个人在那边,我不放心。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张秀英笑了笑,飘走了。
第二天,王二妮把话带给了镇长。
镇长听完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哭了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就是默默地流泪,流了很长时间。
王二妮和李大山坐在旁边,不说话,就陪着他。
哭了半天,镇长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镇长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她腌的萝卜,最好吃了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后来听说,镇长去找孙姐道了歉。
孙姐原谅了他,又回来干活了。
再后来,听说镇长和孙姐领了证。
领证那天,镇长一个人去了趟坟地,在老伴儿坟前坐了一下午。
说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
但王二妮知道。
因为那天晚上,张秀英飘来找她,笑得很开心。
“那个老东西,终于开窍了。”
王二妮看着她,问:“您不难受?”
张秀英说:“难受啥?有人替我照顾他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她飘起来,转了一圈,说:“行了,以后没事儿了。我走了。”
王二妮问:“去哪儿?”
张秀英说:“去该去的地方。一直惦记着,走不了。现在不惦记了,该走了。”
她对着王二妮鞠了一躬,然后慢慢飘远了。
消失在夜色里。
王二妮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李大山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二妮,”他说,“她走了?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李大山说:“好事儿。”
王二妮说:“嗯,好事儿。”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王二妮突然笑了。
李大山问:“笑啥?”
王二妮说:“笑那个坛子。”
李大山愣了:“坛子咋了?”
王二妮说:“一个坛子,引出这么多事儿。腌菜坛子变红娘了。”
李大山想了想,也笑了。
“那坛子萝卜,估计是最好吃的红娘。”
两人站在月光底下,笑成一团。
远处,那些鬼魂飘在坟地上空,看着他们。
瘸腿张说:“东家又笑了。”
翠花说:“好事儿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周秀才捋捋胡子,说:“老夫记下来。”
张有根蹲在墙角,嘴里嚼着什么,含糊不清地说:“今天高兴,想吃顿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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