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山下午去镇上买东西,回来时二妮看见他面色不对“咋了,有事儿?”
“刘奶奶住院了。”
王二妮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放下手里的活,问:“啥病?”
李大山叹了口气“听说是肺上的毛病,拖太久了。医生说……医生说可能没多少日子了。”
王二妮愣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刘桂花一个瘦小有点驼背的老奶奶,每次看见她,都是笑眯眯的,问“卫国好不好”“卫国冷不冷”“卫国饿不饿”。
她想起刘卫国刚醒过来时说的那句话。“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”
现在他找到家了。但他娘,要走了。
王二妮套上衬衣转身就往外走,李大山喊:“你去哪儿?”
王二妮脚步飞快:“去医院。”
镇医院不大,就一栋三层的小楼。王二妮找到刘桂花的病房,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透过门上的玻璃,她看见刘桂花躺在床上,瘦得像一张纸。脸上戴着氧气面罩,胸口微弱地起伏着。
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回到家,她坐在院子里,一句话不说。
天黑了。那些鬼魂陆续来了。瘸腿张飘进来,看见她的脸色,没敢说话。
翠花悄悄蹲在一边。周秀才拿着本子飘进来,看看王二妮,又看看其他鬼魂,没说话。
张有根飘进来,嘴里还嚼着东西,看见这气氛,赶紧把东西咽下去。
刘卫国最后一个飘进来。
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王二妮。
王二妮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底下,一人一个鬼对视着。刘卫国的眼神里,有一点光在闪。
王二妮开口了。
“刘卫国,”她说,“你娘病了。”
刘卫国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王二妮嗓子有些哑:“医生说,可能没多少日子了。”
刘卫国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刘卫国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一样。
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王二妮瞥了她一眼有些无奈:“你去了,她也看不见你。”
刘卫国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王二妮站起来:“走。”
刘卫国飘在她旁边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李大山跟上来,问:“我也去?”
走到医院门口,已经是半夜了。住院部静悄悄的,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。
王二妮带着刘卫国上了三楼,走到刘桂花病房门口。
她推开门,让到一边。
刘卫国飘进去。
王二妮和李大山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刘桂花脸上。她闭着眼睛,睡得很沉。氧气面罩里,一下一下地冒着白气。
刘卫国飘到床边,蹲下来,看着她。
这是他娘。
四十多年没见的娘。
他走的时候,她才三十多岁,头发是黑的,脸上也没有皱纹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她给他照了一张相。她说,儿啊,照一张,娘想你了就看看。
他说,娘,你等着我,打完仗就回来。我给你带好吃的,带好衣裳,带好多好多东西。
他没回来。
她等了他四十多年。
刘卫国蹲在那儿,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看着那满头白发,看着那瘦得像纸一样的身子。
他的眼眶红了,眼泪流下来,滴在床单上。
床单上什么都没有。鬼的眼泪,活人看不见。
他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脸。手从她脸上穿过去了。
他缩回手,继续蹲着,继续看着。就这么看着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王二妮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
李大山站在她旁边,也眼睛红红的。
他握住王二妮的手。王二妮没挣开。
天快亮的时候,刘卫国飘出来了。
他站在王二妮面前,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她睡着了,”他说,“睡得很香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刘卫国说:“我就在这儿等着。等她醒了,我再进去看看。”
王二妮说:“白天有医生护士,你不能进去。”
刘卫国说:“那我晚上再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每天晚上都来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,问:“你不去坟地了?”
刘卫国摇摇头。
“坟地不用去了。我娘在这儿。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她带着李大山回了村。
刘卫国留在医院里。
接下来的日子,刘卫国每天晚上都去医院。
他飘在病房门口,等护士查完房,等刘桂花睡着,然后飘进去,蹲在床边,看着她。
一看就是一整夜。
天亮之前,他再飘出来,躲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。
白天的时候,他就飘在医院附近的树荫底下,等着晚上。
那些鬼魂来看他,给他闻供品。他接过来了,但没闻,就那么拿着。
瘸腿张问他:“卫国,你咋不吃?”
刘卫国说:“不饿。”
瘸腿张看看他,叹了口气,飘走了。
翠花来看他,给他带了一件纸扎新棉袄,说是晚上冷。
周秀才来看他,什么也没带,就陪他坐了一会儿,讲了几句古文。刘卫国听不懂,但点点头。
张有根来看他,问他饿不饿。刘卫国说饿。张有根把自己的供品分了一半给他。刘卫国接过来,闻了闻,笑了。
那是刘卫国这几天第一次笑。
王二妮每天晚上也来。
她不是来看刘桂花的,是来看刘卫国的。
那天晚上,刘卫国像往常一样飘进病房,蹲在床边。
刘桂花突然睁开了眼睛。刘卫国愣住了。刘桂花看着他。不对,不是看着他,是看着那个方向。
她的眼睛浑浊了,看不清东西。但她就是那么看着,看着刘卫国蹲着的方向。
刘卫国一动不动。刘桂花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一样。
“卫国,”她说,“是你吗?”
刘卫国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刘桂花继续说:“娘梦见你了。梦见你穿着军装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我给你照相,你说,娘,你等着我,打完仗就回来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我等了四十多年,你咋还不回来?”
刘卫国蹲在那儿,眼泪也流下来了。
他想说话,但说不出来。
刘桂花说:“娘知道你回不来了。娘就是……就是想再看看你。”
她伸出手,往空中摸。
刘卫国也伸出手。
两只手,一只活的,一只死的,在空中相遇。
刘卫国的手从刘桂花的手里穿过去。
但刘桂花的手停住了。
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“卫国,”她说,“你在这儿,对不对?”
刘卫国使劲点头。
虽然她看不见,但他使劲点头。
“娘,”他终于说出声了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娘,我在这儿。”
刘桂花笑了。
那笑容,像四十多年前在村口送他参军时一样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好。”
然后她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刘卫国蹲在床边,一直蹲到天亮。
第二天晚上,王二妮来的时候,刘卫国飘在病房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
王二妮问:“咋了?”
刘卫国说:“我娘知道我在。”
王二妮愣了:“她知道?”
刘卫国点点头:“她感觉到了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的笑,心里又酸又暖。
她推开病房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
刘桂花还在睡着,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。
护工在旁边说:“老太太今天精神好多了,喝了小半碗粥,还笑了几回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,退出来。
她对刘卫国说:“你娘好多了。”
刘卫国说:“我知道。”
王二妮说:“你还要在这儿守着?”
刘卫国说:“守着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,带着李大山走了。
又过了几天,刘桂花出院了。
医生说,老太太命大,挺过来了。
王二妮去接她。
刘桂花坐在轮椅上,被护工推出来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眯着眼睛,看着天,看着树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王二妮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刘奶奶,咱回家。”
刘桂花看着她,笑了。
“二妮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王二妮说:“谢啥?”
刘桂花说:“谢谢你让卫国来看我。”
王二妮愣住了。
刘桂花说:“我感觉得到。他每天晚上都在。我知道。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刘桂花握住她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
“好孩子,”她说,“你是好孩子。”
王二妮眼眶红了。
回村的路上,刘桂花一直在笑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皱纹都笑开了。
村口,老槐树底下,刘卫国飘在那儿。
他看着刘桂花被推过来,看着她脸上的笑,自己也笑了。
刘桂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比刚才还开心。
王二妮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
李大山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翠花说:“真好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周秀才拿出本子,工工整整地记下:某年某月某日,刘桂花出院,母子重逢。
张有根蹲在墙角,眼睛红红的。
刘卫国飘在老槐树底下,一直看着刘桂花被推进村子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王二妮,敬了一个礼。
那个礼,敬得很用力。
王二妮看着他,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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