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桂花出院之后,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。
她能下地走动了,能自己吃饭了,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了。
每次王二妮去看她,她都拉着王二妮的手,絮絮叨叨说个不停。
说的都是刘卫国。
说他小时候的事,说他参军的事,说他写信回来的事。
王二妮听着,心里又酸又暖。
刘卫国每天晚上还是去陪她。
不是去医院了,是去家里。
他飘在院子里,飘在窗户外面,有时候也飘进屋,蹲在床边看着。
刘桂花感觉得到他。
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气说话,说些有的没的。刘卫国就听着,听着听着就笑了。
王二妮去看过几回。
月光底下,刘桂花坐在院子里,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说话。刘卫国飘在她面前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那画面,说不出的怪,又说不出的暖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转眼到了腊月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王二妮去镇上买年货,顺便给那些鬼魂也买了一份。纸扎的饺子、纸扎的肉、纸扎的新衣裳,满满装了一篮子。
回来的路上,她碰见周秀才。
周秀才飘在路边,像是在等她。
王二妮停下来:“有事?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说:“东家,老夫有个事儿想跟您说。”
王二妮问:“啥事?”
周秀才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刘卫国,可能要走了。”
王二妮愣了。
周秀才说:“他娘好了,他心愿了了。按规矩,该走了。”
王二妮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她想起刘卫国刚来的时候,什么都忘了,蹲在墙根底下,看着远处发呆。
她要失去他了。
不是那种失去,是再也看不见的那种失去。
王二妮深吸一口气,问:“啥时候?”
周秀才说:“不知道。但快了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,继续往村里走。
脚步比来时重了。
晚上,王二妮把刘卫国叫来。
刘卫国飘在她面前,还是那副站得笔直的样子。
王二妮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刘卫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问:“东家,咋了?”
王二妮说:“刘卫国,你是不是要走了?”
刘卫国愣住了。
然后他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。
“是。”
王二妮问:“啥时候?”
刘卫国说:“快了。”
王二妮问:“能多待几天不?”
刘卫国摇摇头。
“规矩就是这样。心愿了了,就该走了。拖久了,对谁都不好。”
王二妮沉默了。
刘卫国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
“东家,这一年多,谢谢你。”
王二妮说:“谢啥?”
刘卫国说:“谢你帮我找到家,谢你帮我找到娘,谢你帮我找到战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谢你让我知道,还有人记得我。”
王二妮眼眶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刘卫国说:“我想再见我娘一面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腊月二十四,晚上。
王二妮带着刘卫国去了刘桂花家。
刘桂花正坐在屋里,对着墙上的一张照片发呆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都磨破了。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军装,站在一棵树底下,冲着镜头笑。
那是四十多年前,刘卫国走之前照的。
刘卫国飘进去,站在刘桂花面前。
刘桂花抬起头,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卫国,”她说,“是你吗?”
刘卫国点点头。
虽然她看不见,但他还是点点头。
刘桂花笑了。
“娘知道你在。每天晚上都在。”
刘卫国蹲下来,蹲在她面前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
刘桂花愣了愣。
然后她点点头,说:“好。该走了。”
刘卫国的眼眶红了。
刘桂花伸出手,往空中摸。刘卫国也伸出手。
这一次,他的手没有从她手上穿过去。
他们握住了。
刘桂花的手冰凉冰凉的,但刘卫国觉得暖。
刘桂花说:“卫国,你在那边好好的。”
刘卫国说:“娘,你也好好的。”
刘桂花说:“娘好。娘等你等了四十多年,现在知道你挺好,娘就放心了。”
刘卫国点点头。
刘桂花说:“去吧。”
刘卫国站起来,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外飘。
飘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刘桂花还坐在那儿,对着他笑。
那个笑容,跟四十多年前送他参军时一样。
刘卫国也笑了。
然后他飘走了。
刘桂花一个人坐在屋里,对着空荡荡的门口,眼泪流下来了。
但她笑着。
哭着笑,笑着哭。
第二天,腊月二十五。
王二妮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她披上衣服,走到院子里。
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,小板凳还是那几个小板凳。
但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她走到墙根底下,那个刘卫国经常蹲着的地方。
空空的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走到门口,她突然停下来。
墙根底下的地上,放着一个东西。
她走过去,捡起来。
是一颗扣子。
军装上的扣子,老式的,黄铜的,磨得发亮了。
王二妮看着那颗扣子,愣了很久。
她把扣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了。
那天晚上,王二妮去了坟地。
她站在刘卫国待过的那座无名坟前,站了很久。
月亮很亮,照得四周一片银白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王二妮对着那座坟说:“刘卫国,你走了?”
没人回答。
她又说:“你娘挺好的。你放心。”
还是没人回答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突然停下来。
身后,有什么东西在飘。
她回头一看。
月光底下,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那儿,冲着她笑。
刘卫国。
王二妮愣住了。
刘卫国飘到她面前,说:“东家,我来告个别。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刘卫国说:“那颗扣子,你捡到了吧?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刘卫国说:“那是我的。留给你,做个念想。”
王二妮说:“你不是走了吗?”
刘卫国说:“走之前,想再来看看你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这一年多,谢谢你。”
王二妮说:“你都谢过了。”
刘卫国说:“再谢一次。”
他站得笔直,对着王二妮,敬了一个礼。
那个礼,敬得很用力。
王二妮看着他,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看着他年轻的脸,看着他亮亮的眼睛。
她笑了。
“去吧,”她说,“好好的。”
刘卫国点点头。
然后他转过身,慢慢飘远了。
飘着飘着,他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。
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
王二妮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带着庄稼的青气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那颗扣子。
黄铜的,磨得发亮了。
她攥紧那颗扣子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,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李大山。
他站在那儿,等着她。
看见她来了,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王二妮看着他,突然说:“李大山,刘卫国走了。”
李大山点点头。
王二妮说:“他给我留了一颗扣子。”
李大山看着她手心里的那颗扣子,说:“挺好的。”
王二妮说:“嗯,挺好的。”
两人并排走着,走在月光底下。
走到家门口,王二妮停下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,那些坟地静静的,月光照着,一片银白。
她知道,那儿少了一个鬼。
但她也知道,那儿还有很多鬼。
瘸腿张、翠花、周建国、张有根、周秀才……
他们都在。
她笑了笑,推开门,进了院子。
李大山跟在后面。
院子里,石榴树静静的,小板凳静静的。
王二妮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月亮。
李大山蹲在她旁边。
过了很久,王二妮突然开口了。
“李大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刘卫国现在在哪儿?”
李大山想了想,说:“在他该在的地方吧。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李大山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他了。”
李大山看着她,看着她眼眶里那一点光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王二妮没挣开。
月光底下,两个人坐在院子里,手牵着手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,但手心是暖的。
远处,那些鬼魂飘在坟地上空,看着他们。
瘸腿张说:“东家哭了。”
翠花说:“没哭,就是眼眶红了。”
周建国说:“刘卫国走了。”
周秀才拿出本子,想记点什么,但没动笔。
张有根蹲在墙角,眼睛红红的。
周秀才合上本子,说:“算了,不记了。这一笔,记在心里。”
那些鬼魂都沉默了。
他们看着王二妮,看着李大山,看着月光底下那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然后他们慢慢散了。
瘸腿张飘走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说:“东家,明年清明,咱们多烧点纸,给刘卫国也烧一份。”
翠花点点头。
周建国点点头。
张有根说:“我给他烧碗红烧肉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说:“老夫给他烧本书。”
那些鬼魂散了。
坟地又安静下来。
月光照着,一片银白。
王二妮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手心里,那颗扣子,硌得生疼。
但她没松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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