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卫国走了之后，王二妮消沉了好几天。
她没哭，也没说什么，就是话少了，笑少了，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时间多了。
那些鬼魂都看在眼里。
瘸腿张第一个受不了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飘到王二妮面前，蹲下来，跟她脸对脸。
“东家。”
王二妮抬起头。
瘸腿张说：“您这样不行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咋了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您天天搁这儿发呆，我们看着难受。”
王二妮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们还知道难受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那可不。我们是鬼，又不是石头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东家，刘卫国走了，是他心愿了了。好事儿。您应该替他高兴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认真的样子，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瘸腿张说：“那您别发呆了呗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行。”
瘸腿张笑了。
但他没走，还在那儿蹲着。
王二妮问：“还有事？”
瘸腿张挠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东家，我……我也有个心愿。”
王二妮眼睛一亮。
“说。”
瘸腿张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王二妮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瘸腿张终于开口了。
“东家，您知道翠花不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知道啊，咱们这儿的鬼，天天见。”
瘸腿张说：“我说的不是这个翠花。”
王二妮愣了。
瘸腿张低下头，声音变小了。
“我说的是……活着的那个翠花。”
王二妮愣住了。
瘸腿张开始讲。
他年轻的时候，喜欢过一个姑娘。
那姑娘叫翠花，就住在隔壁村。长得好看，说话好听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瘸腿张每次看见她，心跳就快，脸就红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但他不敢说。
他家穷，腿还瘸，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。
后来翠花嫁人了，嫁到了隔壁镇。
瘸腿张难受了好一阵子，但也没办法。
再后来，他就死了。
死了三十多年，这事儿他一直没忘。
“东家，”瘸腿张说，“我就是想……想再见她一面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她现在在哪儿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在镇上养老院。我打听过了，她还活着，今年七十八了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眼里的那一点光。
她点点头：“行，我带你去。”
瘸腿张愣了：“真的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真的。”
瘸腿张眼眶红了。
他站起来，对着王二妮鞠了一躬。
“东家，谢谢您。”
第二天，王二妮带着瘸腿张去了镇上。
养老院在镇子东边，一栋三层的小楼，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。阳光照下来，暖洋洋的。
王二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对旁边的空气说：“瘸腿张，你先进去看看。她在哪儿，出来告诉我。”
瘸腿张点点头，飘进去了。
过了半个时辰，他飘出来。
“东家，找到了。她在二楼，二零三房间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，进去找人。
她跟工作人员说，自己是村里来慰问的，想看看翠花奶奶。
工作人员带她上了二楼。
二零三房间的门开着。
王二妮站在门口，往里看。
房间里有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床边坐着个老太太，满头白发，脸上全是皱纹，眼睛眯着，正对着窗户晒太阳。
瘸腿张飘在她旁边，看着她。
王二妮走进去，在老太太旁边坐下。
老太太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你是谁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奶奶，我是王家庄的，来看看您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王二妮看了看旁边的瘸腿张。
瘸腿张飘在那儿，眼睛直直地看着老太太。
王二妮开口了。
“奶奶，我有个事儿想跟您说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。
王二妮说：“我认识一个人——不对，一个鬼。他说他认识您。”
老太太愣了愣。
王二妮说：“他叫张瘸子，腿有点瘸，年轻的时候喜欢您。”
老太太的眼睛突然睁大了。
王二妮继续说：“他说他那时候不敢说，觉得自己配不上您。后来您嫁人了，他难受了好一阵子。”
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王二妮说：“他死了三十多年了，一直没忘。现在想来看看您。”
老太太的眼眶红了。
她看着王二妮，问：“他在哪儿？”
王二妮指了指旁边。
“就在这儿，在您旁边。”
老太太转过头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笑了。
“张瘸子，”她说，“是你吗？”
瘸腿张飘在那儿，眼眶也红了。
他点点头，说：“是我。”
老太太听不见，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。
她伸出手，往空中摸。
瘸腿张也伸出手。
两只手，一只活的，一只死的，在空中相遇。
瘸腿张的手从老太太手里穿过去。
但老太太的手停住了。
她笑了。
“死瘸子，”她说，“等了我一辈子？”
瘸腿张眼泪流下来了。
他说：“等了一辈子。”
老太太说：“傻不傻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傻。”
老太太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也流下来了。
那天下午，王二妮在养老院里坐了很久。
瘸腿张飘在旁边，陪着老太太说话。
老太太听不见，但她一直在笑。
她讲年轻时候的事，讲嫁人之后的事，讲丈夫去世之后的事。瘸腿张就听着，听着听着就笑，笑着笑着就哭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，王二妮站起来，准备走了。
老太太拉着她的手，说：“姑娘，谢谢你。”
王二妮摇摇头。
老太太看着旁边的空气，说：“张瘸子，你走吧。别惦记了。”
瘸腿张点点头。
他对着老太太鞠了一躬，然后飘走了。
飘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太太还坐在那儿，对着他笑。
那个笑容，跟六十年前一样好看。
瘸腿张也笑了。
然后他飘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，瘸腿张一直没说话。
王二妮也没说话。
走到村口，瘸腿张突然停下来。
“东家，”他说，“我心愿了了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。
瘸腿张说：“我也该走了。”
王二妮心里一沉。
但她点点头，说：“好。”
瘸腿张笑了。
他对着王二妮鞠了一躬。
“东家，这一年多，谢谢您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谢啥？”
瘸腿张说：“谢您让我见到她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谢您让咱们这些鬼，有了家。”
王二妮眼眶红了。
瘸腿张直起腰，看着她。
“东家，我走了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瘸腿张转过身，慢慢飘远了。
飘着飘着，他的身影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淡。
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王二妮站在村口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，凉凉的。
她低下头，发现地上有一个东西。
一个烟斗。
纸扎的烟斗，瘸腿张平时叼在嘴上的那个。
她捡起来，攥在手心里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流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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