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转身就跑。
她冲出厕所,冲进堂屋,一头撞在她妈身上。
她妈正端着碗喝粥,被撞得差点把碗扔了:“哎哟!你干啥呢?跑啥跑?”
王二妮喘着粗气,指着外面:“厕……厕所里……”
“厕所里咋了?”
“有……有人……”
“有人?”
她妈愣了,“厕所里能有谁?你爸刚去地里了。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,说不出来了。
要是说厕所里有个死了三年的老头在蹲坑?
她妈肯定以为她烧还没退,脑子烧坏了,而且她也怕吓着她妈。
王二妮把到嘴的话咽回去,摇了摇头:“没……没事,我看错了。”
她妈狐疑地看着她:“你脸色咋这么白?又烧了?”
伸手去摸她额头。
王二妮躲开了:“没事,我好着呢。”
她说完,去厨房盛了一碗粥,坐在堂屋门口,一边喝一边往厕所那边瞟。
厕所门开着,里面空空的。
赵老憨不见了。
王二妮松了口气,心想刚才可能是幻觉。烧了三天,脑子不清楚,看花眼也正常。
她喝完粥,去院子里洗衣服。
正洗着,院门口有人喊:“二妮!”
王二妮抬头一看,是李大山。
李大山,二十七岁,长得人高马大,皮肤黑得像锅底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他跟王二妮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念书,一起进城打工,后来他又回村了,说是要搞什么养殖。
村里人都说李大山喜欢王二妮。
王二妮不信。
“你咋来了?”
王二妮低头继续洗衣服。
“听说你回来了,过来看看。”李大山走进院子,蹲在她旁边,“发烧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那咋不在家多歇两天?”
“歇啥歇,哪有那命。”
李大山笑了笑,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递给她:“给,买的橘子,你爱吃那个。”
王二妮看了一眼,没接。
李大山把袋子往她手里塞:“拿着,又不是啥好东西。”
王二妮只好接过来,道了声谢。
李大山蹲在那儿,看着她洗衣服,也不说话。
王二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抬头瞪他:“你瞅啥?”
李大山挠挠头:“没啥,就是……你好久没回来了。”
“忙。”
“城里忙?”
“嗯。”
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二妮,你要是城里待得不好,就回来呗。”
王二妮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李大山继续说:“村里现在也行了,我养猪一年能挣七八万,比城里打工强。你要是回来,咱俩合伙干点啥,肯定比你在城里强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
她低着头,继续洗衣服。
李大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啥也没说,站起来走了。
走到院门口,他又回头:“有事给我打电话!”
王二妮嗯了一声,头都没抬。
下午,王二妮去给奶奶上坟。
奶奶走了三年了。三年里,王二妮每年清明都回来,烧纸、磕头、念叨念叨。
今年清明她没回来,说是公司加班,其实是想省那来回的车票钱。
现在回来了,怎么也得去看看。
她从镇上买了纸钱、香、供品。供品是一包饼干,一包蛋黄派,两个苹果。都是奶奶生前爱吃的,其实也不是爱吃,是那时候穷,吃不着,老念叨。
坟地在村后,二里地,走二十多分钟。
王二妮提着东西,沿着田埂走。天快黑了,地里没人,只有风吹过玉米叶子的哗哗声。
走到一半,她听见有人在哭。
哭声很轻,呜呜咽咽的,从玉米地里传出来。
王二妮停下脚步,往玉米地里看。
什么人都没有,她继续往前走。哭声又响起来,这回更近了。王二妮头皮发麻,加快脚步。
走到坟地边上,天已经黑透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四周黑黢黢的,一座座坟包像一个个馒头蹲在地上。
王二妮找到奶奶的坟,蹲下来,点着香,烧纸钱。
火光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她一边烧一边念叨:“奶奶,二妮来看你了。今年清明没回来,你别生气。给你带了饼干、蛋黄派、苹果,你多吃点……”
正念叨着,她听见身后有动静。咔嚓咔嚓的,像有人在啃东西。
王二妮慢慢转过头。
身后五米远的地方,一座坟头后面,蹲着一个人影。那个人影正抱着什么东西,埋头啃得正香。
王二妮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她站起来,往那边走了两步。
那个人影抬起头。
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亮了那张脸,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那种老式的花棉袄,脸色青白,嘴角沾着饼干渣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。
王二妮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供品,两个苹果,一个还在塑料袋里,另一个……
不见了。
那个女人又咬了一口苹果,嚼得嘎嘣脆。
王二妮张了张嘴,想喊,喊不出来。
那个女人歪着头看她,突然咧嘴笑了:“你是老周家的孙女吧?”
王二妮下意识点头。
“我听你奶奶念叨过你。”
女人说,“说你一个人在城里打工,不容易。”
王二妮脑子里一团浆糊,只有一个念头在转:我能看见鬼,我真的能看见鬼。
女人站起来,飘到她面前,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递给她:“你吃不吃?”
王二妮两条腿一个劲的发抖,嘴唇也抖,只能傻傻的摇头。
女人也不客气,收回手,又啃了一口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女人问。
“王……二……妮。”
“我叫翠花,嫁到你们村来的,死十年了。”
女人指了指那座坟,“就住那儿。”
王二妮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座坟前立着一块碑,上面刻着:故先妣张门李氏之墓。立碑人是:夫张德厚,子张建国。
翠花说:“那是我婆婆的坟,我的坟在那边。”
她往远处一指,“没人给我烧纸,我就到处蹭点吃的。”
王二妮不知道该说什么,她的脑子不听她的指挥,混沌一片。
翠花把苹果啃完了,把核往地上一扔,擦了擦嘴:“你是个好孩子,你奶奶老夸你。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突然听见远处有人在喊:“二妮!二妮!”
是李大山的声。
她回头一看,远处有个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,李大山的影子在光后面跑过来。
再回头,翠花不见了。
只有风吹过坟头的沙沙声,和那股烧纸的焦糊味。
李大山跑到跟前,喘着粗气:“你一个人跑坟地来干啥?吓死我了!”
王二妮急急跑向李大山揪住他的胳膊,断断续续的开口:“李大山,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?”
李大山愣了一下,挠挠头:“你发烧还没好吧?”
王二妮没回答,果然所有人都不信。
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供品,饼干、蛋黄派都在,苹果少了一个。
那个被啃了一半的苹果核,正躺在五米外那座坟前。
王二妮盯着那个苹果核,盯了很久。
李大山在旁边絮絮叨叨:“赶紧回去吧,大晚上的,坟地阴气重……”
王二妮突然打断他:“李大山,你说我回村创业,能干点啥?”
李大山被问懵了:“啊?”
王二妮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村里走。
李大山追上来,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:“你真想回来啊?那敢情好!咱俩合伙养猪,我出技术你出人。”
“不养猪。”
王二妮说。
“那养啥?”
王二妮没回答。
她走在田埂上,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李大山的手电筒照亮前路。
王二妮突然停下来,大着胆子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,轻声说:“翠花,下次别偷吃了,直接来找我。”
李大山吓得手电筒差点扔了:“你跟谁说话呢?!”
王二妮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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