瘸腿张走后，王二妮把那个纸扎的烟斗收好了。
就放在刘卫国那颗扣子旁边。
一个扣子，一个烟斗，两个念想。
那些鬼魂来看王二妮都不说话，就是陪着坐一会儿。
翠花来得最勤，周建国也来，来了就蹲在墙角，木木的，但眼睛一直往王二妮那边看。
王二妮知道他们在担心她。
她笑了笑，说：“我没事。”
那些鬼魂看着她，不太信。
王二妮说：“真没事。他们走了，是好事。心愿了了，就该走了。”
翠花说：“那你咋还天天发呆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在想事儿。”
翠花问：“想啥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想你们还有啥心愿没了的。”
那些鬼魂互相看看，没说话。
周秀才往前飘了一步。
“东家，”他说，“老夫有个心愿。”
王二妮抬起头。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老夫想……想看看现在的科举。”
王二妮愣了：“科举？”
周秀才点点头：“老夫生前寒窗苦读数十载，好不容易中了秀才，本拟次年参加府试，奈何科举废了。这是老夫一生最大的遗憾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老夫听说现在也有科举，叫什么……高考？”
王二妮明白了。
她想笑，但看着周秀才那认真的样子，又笑不出来。
一个死了七十多年的清朝秀才，想看看现在的高考。
她点点头：“行，我带你去看。”
周秀才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真的。不过现在不是时候，高考得等到六月份。”
周秀才问：“六月？啥时候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还有小半年。”
周秀才说：“行，老夫等得。”
他掏出本子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：距离高考还有XXX天。
王二妮看着他那样，忍不住笑了。
周秀才抬起头，问：“东家，您笑啥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笑你像个等考试的学生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老夫本就是读书人。”
转眼到了六月。
高考那天，王二妮起了个大早。
周秀才早就等在院子里了，穿戴得整整齐齐，那身长衫捋得笔挺。
王二妮说：“走吧。”
一人一鬼往镇上走。
到了镇上，又坐车去县城。
县城有个考点，是县一中。门口围满了人，有送考的家长，有维持秩序的警察，有举着牌子的老师。
王二妮站在人群外面，周秀才飘在她旁边。
他看着那些学生一个个走进考场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就是……高考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周秀才说：“这么多考生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整个县城的都在这儿。”
周秀才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他飘到门口，想往里看。
一个保安走过来，王二妮赶紧把他喊回来。
“别进去，会被人发现的。”
周秀才飘回来，但还是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第一场考语文。
王二妮在附近找了个树荫，坐下来等着。周秀才飘在她旁边，眼睛一直盯着考场的方向。
两个半小时后，考生们出来了。
有的笑，有的哭，有的面无表情。
周秀才看着他们，眼睛亮亮的。
他飘到一个考生旁边，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。那考生打了个哆嗦，往四周看看，什么也没看见。
王二妮赶紧把他叫回来。
“你干啥呢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老夫想问问他们考得咋样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你问他们，他们也听不见。”
周秀才有点失望。
下午考数学。
周秀才又在那儿看了一下午。
第二天，考综合和英语。
周秀才又看了两天。
高考结束那天晚上，王二妮带着周秀才回了村。
一路上，周秀才都没说话。
王二妮问：“咋了？看傻了？”
周秀才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东家，老夫有个问题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问。”
周秀才说：“现在的科举，为何考这么多门？”
王二妮愣了愣，说：“多学点东西不好吗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老夫当年只考四书五经，便已觉得艰难。如今要考语文、数学、外语、综合……这些学子，是如何熬过来的？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说：“硬熬。”
周秀才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过了几天，高考成绩出来了。
王二妮特意去查了查，县一中的学生考得不错，有好几个上了重点线。
她把这事儿告诉了周秀才。
周秀才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“东家，那些考上的，以后能干啥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上大学啊。”
周秀才问：“上了大学之后呢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找工作，当老师、当医生、当工程师、当科学家……”
周秀才听着一串陌生的词，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也就是说，他们寒窗苦读，是为了……为了有用？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对，为了有用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老夫当年读书，也是为了有用。可惜科举废了，老夫的用，没处使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现在这些孩子，有用处了。好，好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眼里的光。
她突然问：“周秀才，你后悔不？”
周秀才愣了：“后悔啥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后悔生在那个年代。要是生在现代，你也能考大学，也能有用处。”
周秀才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东家，”他说，“老夫不后悔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。
周秀才说：“老夫生于那个年代，便是那个年代的人。虽然没能参加府试，但老夫读了一辈子书，教了一辈子书，死后还能帮您管管这些鬼，写写文书，已经很好了。”
他捋捋胡子，看着远处。
“再说，老夫现在不是看到了吗？看到了这盛世科举，看到了这些学子奔赴前程。够了。”
王二妮听着，心里暖暖的。
她问：“那你心愿了了没？”
周秀才点点头：“了了。”
王二妮心里一紧。
又来了。
周秀才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东家，您别怕。老夫暂时不走。”
王二妮愣了。
周秀才说：“老夫心愿是了了，但老夫还想多待些时日。这些鬼，总得有人管着。您一个人，忙不过来。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再说，老夫还想看看，那些考上大学的学子，以后能成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掏出本子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：待观察项，现代学子之未来。
王二妮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眶红了。
她转过身，假装看天。
翠花说：“周秀才没走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张有根说：“他不走，咱们有人管了。”
翠花瞪了他一眼：“就想着有人管。”
张有根嘿嘿笑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