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有根最近很忙，脚不沾地，虽然他是鬼，脚本来就不沾地。
王二妮的加工厂开了半年，产品越做越多。腌菜、腊肉、干果、酱料，一样一样往外冒。
东西多了，问题也来了。
王二妮尝，她觉得好吃，但村里人说不一定。村里人觉得好吃，但外面来的游客又不一定。众口难调，调来调去，谁都不满意。
那天开生产会，王二妮问了一圈，没人能给个准话。
瘸腿张走了之后，外联这块暂时没人接，周秀才管着全局，翠花管后勤，周建国管技术，各忙各的。
张有根蹲在墙角，嘴里嚼着东西，嚼得津津有味。
王二妮看了他一眼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张有根。”
张有根抬起头，嘴里还含着东西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东家，啥事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你过来。”
张有根飘过来，蹲在她面前。
王二妮问：“你觉得咱们厂里的东西，哪个最好吃？”
张有根愣了愣，然后眼睛亮了。
“东家，您问对人了！”
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腊肉，香！但有点咸。腌萝卜，脆！但不够辣。干果，甜！但有点硬。酱料，鲜！但放久了味儿就淡了……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，一条一条，清清楚楚。
王二妮听着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旁边那些鬼魂也围过来了，听着张有根在那儿点评，有的点头，有的撇嘴。
翠花说：“你咋啥都吃过？”
张有根说：“我天天吃啊。”
周建国说：“供品不就那几样吗？”
张有根说：“我吃的不是供品，是东家烧给我的那些。”
他指了指王二妮。
王二妮想起来了。
以前张有根说要吃遍天下美食，她给他烧过不少东西。从红烧肉到清蒸鱼，从饺子到包子，从南方的米线到北方的面条，能烧的都烧了。
张有根不光吃了，还记住了。
哪个好吃，哪个差点意思，哪个该改进，他心里门清。
王二妮一拍大腿。
“张有根，从今天起，你就是咱们厂的美食顾问了。”
张有根愣了：“啥叫美食顾问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就是专门负责尝东西、提意见的。”
张有根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我是不是可以天天吃？”
王二妮笑了。
“对，天天吃。”
张有根高兴得飘起来，在院子里转了三圈。
从那以后，张有根就成了加工厂的“首席品鉴师”。
新做的腊肉，先给他尝一块，他闻完了说行，才能包装。
新腌的萝卜，他闻完了点头，才能上市。
新熬的酱料，他闻完了咂咂嘴，说“再加点辣椒”，王二妮就让人再加点辣椒。
一开始，大家都觉得这主意挺逗。一个饿死鬼，给活人当美食顾问？
但很快，他们就笑不出来了。
因为张有根说的，真对。
第一批腊肉，张有根说咸。王二妮让人少放了盐，果然更好卖了。
第一批腌萝卜，张有根说不辣。王二妮让人多加辣椒，果然回头客多了。
第一批酱料，张有根说太稀。王二妮让人熬稠一点，果然口碑好了。
李大山都服了。
“二妮，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个鬼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他自己来的。”
李大山说：“有他在，咱们的产品肯定能火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可张有根的要求，越来越高。
第一次，他说腊肉咸。改了。
第二次，他说腊肉淡了。又改。
第三次，他说腊肉正好，但烟熏味不够。王二妮让人多熏了两天。
第四次，他说烟熏味够了，但肉切得太厚。王二妮让人切薄一点。
第五次，他说肉切得够薄了，但肥肉太多……
王二妮头大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把张有根叫来。
“张有根，你是不是故意刁难我？”
张有根愣了：“东家，我没有啊！”
王二妮说：“那你咋回回都有意见？”
张有根委屈巴巴地说：“我吃的都是实话啊。好吃就是好吃，不好吃就是不好吃。您让我提意见，我就提了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，突然没话说了。
她想起张有根刚来的时候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蹲在她家墙根底下，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酸辣粉。
王二妮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，你继续提吧。不过别太挑剔，差不多就行。”
张有根点点头。
但他还是那么挑剔。
新做的腊肠，他闻完了，说：“肠衣太厚。”
新腌的糖蒜，他闻完了，说：“糖少了。”
新晒的干菜，他闻完了，说：“晒太干了，没嚼劲。”
厂里的人被他折腾得够呛。
但奇怪的是，产品越来越好卖了。
来进货的商贩都说：“你们厂的东西，味道就是正！”
王二妮知道，这背后有个挑剔的饿死鬼。
那天，一个商贩来进货，带了一包外地的特产，说是让他们尝尝。
王二妮接过来，尝了一口，觉得还行。
她随手把那包东西烧给了张有根。
张有根闻完了，飘过来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东家，这东西不行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咋不行？”
张有根说：“用料不新鲜，添加剂太多，吃起来一股怪味。”
王二妮愣了愣。
她把这话告诉了那个商贩。
商贩听完，脸色变了。
他拿起那包特产，仔细看了看，又闻了闻，说：“好像……是有点不对。”
后来他拿去检测，果然有问题。
从那以后，商贩们来进货，都主动让王二妮“帮忙品鉴”。
王二妮知道他们什么意思。
张有根闻完了，说行，她就说行。说不行，她就说不行。
一来二去，张有根的名声传出去了。
当然，活人不知道是他。
他们只知道，王二妮的厂里，有个“神秘品鉴师”，鼻子比狗还灵，舌头比尺子还准。
那天晚上，张有根飘到王二妮面前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东家，我今天吃了八样东西！”
王二妮说：“你不是吃，你是闻。”
张有根说：“闻也是吃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脸上那满足的表情，心里暖洋洋的
她问：“张有根，你心愿了了没？”
张有根想了想，说：“还没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还想要啥？”
张有根说：“我想吃遍天下美食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你不是正在吃吗？”
张有根摇摇头。
“天下的美食，太多了。我这才吃了多少？十分之一都不到。”
他看着王二妮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东家，我得多活几年，不对，多死几年，多吃点。”
王二妮笑了。
“行，你慢慢吃。”
张有根高兴地点点头，飘走了。
王二妮看着他的背影，突然想起周秀才说的话。
“图的不就是个惦记吗？”
张有根惦记的，是美食。
有美食惦记着，他就舍不得走。
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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