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有根当上美食顾问之后，王二妮的日子轻松了不少。
一天晚上，王二妮正在院子里记账，突然听见一阵哭声。
哭声很轻，呜呜咽咽的，从院墙外面传进来。
她抬起头，问旁边的周秀才：“你听见没？”
周秀才竖起耳朵听了听，点点头：“听见了。像是孩子的哭声。”
王二妮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，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，院墙外面的老槐树底下，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看着七八岁大，瘦瘦小小的，穿着一件破旧的衣裳，蹲在树根底下，脑袋埋在膝盖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王二妮走过去，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小鬼抬起头，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。
眼睛红红的，脸上还挂着泪。
他看见王二妮，吓了一跳，往后缩了缩。
王二妮轻声问：“你是谁家的小孩？”
小鬼摇摇头。
王二妮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小鬼还是摇摇头。
王二妮问：“你从哪儿来的？”
小鬼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王二妮看着他，心里软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，想摸摸他的头，手从他头上穿过去了。
她收回手，说：“别怕，我不是坏人。”
小鬼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你能看见我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小鬼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你在这儿多久了？”
小鬼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很久了吧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瘦小的身子，看着他破旧的衣裳，看着他红红的眼睛。
她站起来，说：“跟我回家。”
小鬼愣了愣。
王二妮说：“回家，吃点东西。”
小鬼站起来，跟在她后面，慢慢往院子里飘。
进了院子，那些鬼魂都围过来了。
翠花第一个飘过来，看见小鬼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哎呀，这是谁家的娃？”
小鬼往王二妮身后躲了躲。
翠花赶紧往后退了退，笑着说：“别怕别怕，我也是鬼。”
小鬼探出脑袋，看看她。
周建国也飘过来，看着小鬼，脸上露出难得的表情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小不点儿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这孩子，看着面生。”
小鬼被他们围着，有点害怕，往王二妮身边靠了靠。
王二妮说：“行了行了，别吓着他。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那些鬼魂这才慢慢散了。
王二妮把小鬼带到石榴树下，让他蹲着，自己去屋里拿了点供品出来。
一个馒头，一个苹果，一块糖。纸扎的，烧过之后给鬼魂吃的，她把东西放在小鬼面前，说：“吃吧。”
小鬼看着那些东西，咽了口唾沫，但没动。
王二妮问：“咋了？不吃？”
小鬼摇摇头，小声说：“吃不到。”
王二妮愣了。
吃不到？
她烧给那些鬼的东西，他们都能闻到、尝到啊。
小鬼说：“我太小了，抢不过他们。”
王二妮明白了。
这孩子是饿的。
但那些供品，他抢不到。
她心里酸了一下。
她蹲下来，把那个馒头拿起来，凑到小鬼嘴边。
“闻。”
小鬼凑过来，使劲闻了一口。
他的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。王二妮又拿起苹果，让他闻。
他又闻了一口。王二妮又拿起糖，让他闻。
闻完之后，小鬼的脸上有了点血色。
他看着王二妮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王二妮摇摇头。
她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小鬼说：“我叫小石头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小石头？谁给你起的？”
小鬼说：“妈妈。”
王二妮心里一动。
“你妈妈呢？”
小石头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王二妮等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你妈妈在哪儿？”
小石头小声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那你怎么死的？”
小石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始讲。
他不知道自己几岁，就知道很小的时候，被人带走了。
带走他的人不是他妈妈。那个人说带他去找妈妈，但后来把他卖给了别人。
卖来卖去，最后到了一个人家里。那家人对他不好，打他，骂他，不给他饭吃。
有一天，他跑了。
跑出来之后，他找不到回家的路，就在外面流浪。饿了捡垃圾吃，渴了喝河沟里的水。
后来有一天，他病了。发烧，烧得很厉害。倒在路边，没人管。
然后就死了。
死了之后，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。就到处飘，飘了很久很久。
飘到这儿的时候，累了，就在老槐树底下蹲着。
他看见别的鬼，想过去跟他们说话，但他们不理他。
他饿，但抢不到供品。
他冷，但没人给他烧衣裳。
他就那么蹲着，蹲了一天又一天。
王二妮听完，沉默了。旁边那些鬼魂也沉默了。
他抬头看着王二妮。
王二妮蹲在小石头面前，问：“你想找妈妈？”
小石头点点头。
王二妮问：“你还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吗？”
小石头想了想，说：“记得一点点。她笑起来好看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还记得别的吗？比如家在哪儿？叫什么名字？”
小石头摇摇头。
王二妮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行，我帮你找。”
小石头抬起头，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小石头看着她，眼眶又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谢谢，但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往前飘了一点，轻轻靠在王二妮身上。
从那以后，小石头就住在王二妮家了。
他晚上睡在石榴树底下，白天躲在阴影里。王二妮每天给他烧吃的，让他闻。翠花给他烧了一件小衣裳，让他穿上。周建国给他烧了一个小锄头，让他玩。张有根给他烧了一包糖，让他慢慢闻。
小石头有了家。
但他还是天天问：“东家阿姨，找到我妈妈了吗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还没，在找。”
他就点点头，继续等着。
王二妮发动了所有的鬼魂，让瘸腿张走后留下的那些“外联”继续打听。一个鬼传一个鬼，把消息传出去。
“有个小孩鬼，七八岁大，小名叫小石头，被人拐卖的，在找妈妈。”
消息传了几天，有回音了。
那天晚上，一个外村的鬼飘来找王二妮。
“东家，我听说您在找一个小孩鬼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那个鬼说：“我们那边有个老太太，死了好几年了。她生前老念叨，说孙子丢了，找不回来。不知道是不是这个？”
王二妮问：“那老太太叫什么？”
那个鬼说：“叫张桂香，是河西村的。”
王二妮记下来。
她把小石头叫过来，问他：“张桂香，认识吗？”
小石头想了想，摇摇头。
王二妮说：“那可能是你奶奶。明天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第二天晚上，王二妮带着小石头去了河西村。
那个鬼带路，找到了张桂香的坟。
一座老坟，长满了草，看着很久没人管了。
王二妮对着坟说：“张桂香，有人找。”
等了一会儿，坟里飘出来一个老太太。
瘦瘦小小的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全是褶子。
她飘出来，看见王二妮，愣了愣。
“你是谁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是王家庄的，来找您问点事儿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，突然看见了旁边的小石头。
她愣住了。
小石头也愣住了。
两个鬼，一大一小，就那么看着对方。
老太太的嘴张了张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小石头的眼眶红了。
老太太飘过来，蹲在他面前，看着他。
“小石头？”她的声音发抖，“是小石头吗？”
小石头点点头。
老太太一把抱住他，虽然没什么温度，但她抱得很用力。
“我的孙子！我的孙子！”她哭起来，“你奶奶找了你十几年啊！”
小石头也哭了。
王二妮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眶也红了。
哭了好一会儿，老太太放开小石头，上下打量他。
“瘦了，瘦了。这些年你在哪儿？怎么过的？”
小石头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老太太看着他的样子，心里明白了。
她又抱住他，哭着说：“是奶奶不好，是奶奶没看好你……”
那天晚上，王二妮在河西村待了很久。
老太太给她讲了小石头的事。
小石头是三岁那年丢的。那天他妈妈带他去赶集，一转眼的功夫，人就不见了。找了一整天，没找到。后来报了警，也没找到。
他妈妈受不了，没几年就走了。
他爸爸后来又娶了一个，去了外地，再也没回来。
老太太一个人，找了十几年，把家里那点钱全花光了。
临死之前，她还念叨着：“小石头，你在哪儿啊……”
王二妮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小石头，看着老太太，心里堵得慌。
她问老太太：“您知道小石头妈妈在哪儿吗？”
老太太摇摇头：“死了，埋在南边的坟地里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他爸爸呢？”
老太太说：“不知道，十几年没联系了。”
王二妮看着小石头。
小石头也看着她。
他说：“东家阿姨，我想见妈妈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“我带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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