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头想见妈妈。王二妮答应了。
但是小石头的妈妈埋在南边的坟地里，具体的地址却不知。
奶奶只知道儿媳妇姓李，叫李秀芬，娘家是南边哪个县的，具体说不清。
王二妮头大了。
这怎么找？
她问小石头：“你还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吗？”
小石头想了想，说：“好看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还有呢？”
小石头说：“头发长，黑黑的。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还有呢？”
小石头想了半天，说：“她给我买过糖。那种圆圆的，用纸包着的，可甜了。”
王二妮听着，心里酸酸的。
一个孩子，记住的就这些。
凭这些，找一个人？
埋在南边某个地方的？
王二妮看看周秀才。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东家，这事儿难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知道难。”
周秀才说：“但难也得找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她站起来，对着院子里那些鬼魂说：“都听见了吧？帮我打听，南边哪个地方有个叫李秀芬的，埋在哪儿的。谁打听到了，月底多发积分。”
那些鬼魂点点头，散了。
四天，五天，六天。
没消息。
小石头每天都问：“东家阿姨，找到了吗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还没，再等等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，继续等着。
但他的眼神越来越暗。
第七天晚上，终于有消息了。
一个外县的鬼飘来找王二妮，说他们那儿有个坟，埋的就是李秀芬。
王二妮问：“在哪儿？”
那个鬼说：“青县，刘家庄，村后坟地，从东边数第三排，第七个。”
王二妮记下来。
青县。
三百多里地。
她又要出远门了。
李大山听说了，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东西。
王二妮说：“你干嘛？”
李大山说：“陪你去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三百多里地，要好几天。”
李大山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黑里透红的脸，看着他亮亮的眼睛。
她没说话。
李大山嘿嘿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两人就出发了。
小石头飘在王二妮旁边，东张西望，看什么都新鲜。
他死了之后，就一直在那个小村子附近飘，没去过别的地方。现在看见山、看见水、看见树、看见房子，眼睛都不够使了。
“东家阿姨，那是什么？”
“山。”
“那个呢？”
“河。”
“那个呢？”
“牛。”
小石头看得入迷，差点撞到树上。
王二妮赶紧把他拉回来。
李大山在旁边说：“这孩子，跟第一次进城似的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他就是第一次。”
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，又倒了两次三轮车，天快黑的时候，他们到了青县。
找了个小旅馆住下，一人一间，鬼不用住店，飘着就行。
王二妮累得够呛，躺下就睡着了。
小石头飘在窗户边上，看着外面的月亮，看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，他们去了刘家庄。
村后确实有一片坟地，从东边数第三排，第七个。
一座小坟，长满了草，前面的碑都歪了，上面的字快看不清了。
王二妮蹲下来，仔细看了看。
碑上写着：李秀芬之墓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已经模糊了。
她站起来，对着坟说：“李秀芬，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等了一会儿，没动静。
王二妮愣了。
难道找错了？
小石头飘在旁边，眼巴巴地看着那座坟。
突然，他开口了。
“东家阿姨，那不是妈妈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小石头说：“妈妈身上有香味。这个没有。”
王二妮愣住了。
香味？
她问那个报信的鬼：“这是李秀芬的坟吗？”
那个鬼也愣了，说：“是……是啊，村里的鬼都这么说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那怎么没出来？”
那个鬼挠挠头，飘进坟里看了看，又飘出来。
“东家，里面……没有鬼。”
王二妮心里咯噔一下。
没有鬼？
那李秀芬去哪儿了？
她在坟地周围找了一圈，问了几个附近的鬼，都说不知道。
有个老鬼说：“那个坟，埋的是个年轻媳妇，死了好些年了。但她没在这儿待过，可能早就投胎了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投胎了？”
老鬼点点头：“有些鬼，心愿了了，就走了。她可能……没什么惦记的吧。”
王二妮沉默了。
她回头看小石头。
小石头飘在那儿，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。
他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王二妮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。
“小石头。”
小石头没抬头。
王二妮说：“你妈妈可能……已经走了。”
小石头还是没抬头。
王二妮说：“但她走之前，肯定惦记着你。要不然，她也不会走。”
小石头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她惦记我，为什么不等等我？”
王二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小石头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我等了她好久好久，她为什么不等我？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心里堵得慌。
她想说点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李大山站在旁边，也不说话。
风吹过来，凉凉的。坟地里一片安静。
过了很久，小石头抬起头，擦了擦眼泪。
“东家阿姨，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不是。”
小石头看着她。
王二妮说：“你妈妈肯定想要你。但她等不了那么久。她得走。”
小石头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因为……因为她有她的路。你也有你的路。”
小石头没说话。
王二妮说：“你现在有奶奶，有翠花阿姨，有周建国叔叔，有张有根叔叔，有周秀才爷爷，还有我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小石头看着她，眼眶又红了。
但他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王二妮站起来，她伸出手，像牵着他一样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小石头跟在她旁边，慢慢飘着。
走到村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座小坟静静地立在那儿，长满了草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回去的路上，小石头一直没说话。
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，坐车，走路，换车，再走路。
回到村里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那些鬼魂都在等着。
翠花第一个飘过来，看见小石头的表情，心里明白了。
她没问，只是轻轻抱了他一下，虽然鬼抱鬼没什么温度，但小石头觉得暖。
周建国飘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不说话。
张有根飘过来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他。
是一块糖。
纸扎的糖，用纸包着，跟小石头说的那种一样。
小石头愣了愣。
张有根说：“给你的。”
小石头接过来，看着那块糖，眼眶又红了。
周秀才飘过来，捋捋胡子，说：“孩子，你妈妈走了，但她肯定记得你。你也要记得她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。
那些鬼魂围着他，不说什么，就那么陪着。
小石头站了一会儿，突然开口了。
“奶奶还在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。
小石头说：“奶奶还在等我。我得去看她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“明天带你去。”
那天晚上，小石头睡在石榴树底下。
他手里攥着那块糖，攥了一整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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