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头说要去陪奶奶。王二妮答应了。但她没急着送他过去。
她先去了趟河西村，找小石头的奶奶。老太太正飘在她的坟头边上，望着远处发呆。看见王二妮来，眼睛一亮。
“姑娘，找到我儿媳妇了没？”
王二妮摇摇头。老太太的眼神暗了暗。
王二妮说：“她可能……已经走了。”
老太太愣了愣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走了好，走了好。不受罪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问：“小石头呢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在村里。他想来陪您。”
老太太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孩子……还愿意来陪我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他愿意。”
老太太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抬起头，看着王二妮。
“姑娘，你能让我再见见他妈妈吗？”
王二妮愣了。
老太太说：“就一面。我想告诉她，小石头找到了，让她放心。”
王二妮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她可能已经投胎了。见不到。”
老太太说：“那……那让我看看她投胎成啥样了。就看一眼。”
王二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我问问。”
王二妮回去之后，找了周秀才。
周秀才听完，捋捋胡子，说：“东家，这事儿难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知道难。”
周秀才说：“投胎之后，就是另一个人了。前世的记忆，全没了。就算找到了，也不认得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那老太太就是想看看。不认也行，就看看。”
周秀才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老夫可以试试。但得看缘分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周秀才发动了他能发动的所有鬼魂，到处打听李秀芬投胎去了哪儿。
鬼有鬼的路子，阴间也有阴间的消息。
一周后，有消息了。
李秀芬投胎到了邻县的一个村子里，现在是个三岁的小女孩，小名叫丫丫。
王二妮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三岁。
小石头死的时候，也是三岁。
他找妈妈找了这么多年，妈妈已经变成另一个三岁的小孩了。
她把这事儿告诉了老太太。老太太听完，愣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：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她认不出您。”
老太太说：“我知道。我就看看。”
王二妮看着她，看着她眼里的那一点光。
她点点头：“行，我带您去。”
第二天，王二妮带着老太太和小石头出发了。小石头飘在她左边，老太太飘在她右边。一路上，小石头很兴奋。
“东家阿姨，妈妈真的在那儿吗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在。”
小石头说：“她能看见我吗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不能。”
小石头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但很快又亮了。
“那我看看她也行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心里酸酸的。
坐了三个小时的车，到了那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藏在山坳里。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，河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。
按鬼魂们打听来的地址，李秀芬投胎的那户人家，住在村东头。
王二妮带着老太太和小石头，找到了那户人家。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，三间瓦房，院子里种着菜，晒着衣裳。
院门口，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玩泥巴。她穿着花袄，扎着两个小辫，胖乎乎的小手在泥巴里搅来搅去，脸上沾着泥点子，但笑得开心。
老太太飘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小女孩抬起头，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什么也没看见。她又低下头，继续玩泥巴。
老太太蹲下来，看着她。看了很久很久。小石头也飘过去，蹲在小女孩旁边。他看着那张小脸，看着那两个小辫，看着那双胖乎乎的小手。他伸出手，想摸摸她的脸。手从她脸上穿过去了。
小女孩打了个哆嗦，抬头看了看四周。什么也没有。她又低下头，继续玩泥巴。
小石头蹲在那儿，看着她。眼眶红了。但他笑了。
“妈妈变小了。”他说。
老太太在旁边，眼泪流下来了。王二妮站在不远处，看着这一幕。
小女孩玩够了泥巴，站起来，往屋里跑。“妈妈！妈妈！我饿了！”
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出来，把她抱起来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“又玩泥巴，脏死了。走，洗手吃饭。”
小女孩咯咯笑着，被抱进屋里去了。老太太看着那个年轻女人，看着那个小女孩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对小石头说：“走吧。”
小石头问：“去哪儿？”
老太太说：“回家。”
小石头看着那扇门，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飘走了。
飘到村口，小石头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小院静静的，炊烟袅袅地升起来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头。回去的路上，小石头一直没说话。
老太太也没说话。王二妮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两个鬼，就这么沉默着，坐车，走路，换车，再走路。
回到村里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那些鬼魂又在等着。
翠花第一个飘过来，看看小石头的表情，什么都没问，只是轻轻抱了他一下。
周建国飘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张有根飘过来，又掏出一块糖。
小石头接过糖，攥在手心里。周秀才飘过来，捋捋胡子，说：“孩子，看见就好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。他飘到石榴树底下，蹲下来，不说话。那些鬼魂远远地看着他，不打扰。王二妮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来。小石头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东家阿姨。”
王二妮嗯了一声。
小石头说：“妈妈现在开心吗？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说：“开心。”
小石头说：“那个阿姨，是她妈妈吗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是。”
小石头说：“那她也有妈妈了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小石头低下头，看着手心里那块糖。
“那我也开心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眼眶里那一点光。
她伸出手，想摸摸他的头。手从他头上穿过去了。但她还是轻轻拍了拍空气，像在拍他一样。小石头抬起头，冲她笑了笑。那个笑容，有点酸，有点甜。
像那块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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