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头的事儿过去之后，王二妮的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。那些鬼魂该吃吃，该喝喝，该巡逻的巡逻，该聊天的聊天。
小石头也慢慢好了起来。他每天跟着翠花学认字，跟着周建国学种地。晚上就飘回河西村，陪他奶奶待一会儿，然后再飘回来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。但李大山发现，王二妮最近有点不对劲。她开始注意自己的打扮了。
以前穿衣裳，抓起哪件穿哪件，头发随便一扎就出门。现在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半天，这件不行那件不好，换来换去。
以前跟李大山说话，大大咧咧的，想说什么说什么。现在说话之前要想想，想想之后有时候还不说。
以前李大山送包子来，她接过来就吃，吃完该干嘛干嘛。现在他送包子来，她会多看他两眼，看完赶紧把目光挪开。
李大山觉得，这姑娘可能开窍了。但他不敢确定。他问周秀才。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老夫观东家面相，最近确有春心萌动之象。”
李大山问：“啥叫春心萌动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就是想找对象了。”
李大山的眼睛亮了。但他还是不敢确定。
他问翠花。
翠花说：“这还用问？东家看你那眼神，跟我年轻时候看我那口子一样。”
李大山问：“啥眼神？”
翠花说：“就是……想多看两眼，又不好意思多看的那种眼神。”
他问张有根。李大山说：“你觉得她对我有意思没？”张有根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我就知道吃。”
李大山叹了口气，觉得问错人了。
小石头说：“你要是喜欢，就去说呗。”
李大山说：“说啥？”
小石头说：“说你喜欢她啊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小石头看着他，摇摇头，飘走了。飘远了还能听见他在嘀咕：“大人真麻烦。”李大山被一个小鬼教育了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但他觉得，小石头说得对。是得说了。再不说，黄花菜都凉了。
那天晚上，李大山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换了身新衣裳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来到了王二妮家。
王二妮正在院子里记账，看见他进来，愣了愣。
“你咋穿成这样？”
李大山说：“有话跟你说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啥话？”
李大山说：“去河边说吧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紧张的样子，突然想起一年前他也是这样，在河边磕磕巴巴说了半天，被鬼魂们搅了局。
她笑了。
“行，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河边走。
走到河边，月亮正圆，照得河面亮闪闪的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庄稼的青气。
李大山站在那儿，看着王二妮。
王二妮也看着他。
李大山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又张开。
王二妮等着。
等了半天，他还是没憋出来。
王二妮叹了口气，说：“李大山，你是不是又要说喜欢我？”
李大山愣了：“你咋知道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你一年前就说过了。”
李大山说：“那你当时没答应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我当时说记着了。”
李大山说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黑里透红的脸，看着他亮亮的眼睛，看着他紧张得直搓手的傻样。
她笑了。
“现在啊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声音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
“快快快，找个好位置！”
“别挤别挤，都能看见！”
王二妮扭头一看，河边蹲着一排鬼魂。
翠花、周建国、张有根、小石头，还有好几个叫不上名字的，齐刷刷蹲在那儿，正看得起劲。
翠花在那儿指挥：“别出声，别出声，让他们说。”
王二妮的脸腾地红了。
李大山看不见那些鬼魂，但他看见王二妮脸红，还以为是自己表白有效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说：“二妮，我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突然一阵凉风吹过。
他打了个哆嗦，继续说：“我是真心的，我……”
又一阵凉风。
他又打哆嗦，继续说：“我以后肯定对你好，我……”
凉风一阵接一阵，吹得他话都说不利索。
王二妮看着他那样子，又气又笑。她知道那不是风，是那些鬼魂在起哄。翠花飘到李大山面前，对着他的脸吹了一口气。
李大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张有根飘到另一边，对着他耳朵吹气。李大山痒得直缩脖子。
小石头飘到他身后，对着他后脑勺吹。李大山摸着后脑勺，一脸茫然。
王二妮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冲着那些鬼魂喊了一声：“都给我消停点儿！”
那些鬼魂愣了一下，然后嘿嘿笑着，往后飘了飘。但眼睛还盯着这边。王二妮转回头，看着李大山。李大山被她刚才那一嗓子喊愣了，张着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二妮看着他那个傻样，突然笑了。
“李大山。”
李大山嗯了一声。
王二妮说：“你一年前说的那些话，我都记着。”
李大山的心跳加速了。
王二妮说：“这一年多，你天天给我送包子，陪我熬夜，陪我去青县，陪我找刘卫国的战友，陪我送瘸腿张，陪我带小石头找妈妈。”
她顿了顿，说：“我都记着。”
李大山看着她，眼眶有点红。
王二妮说：“你问我现在怎么想的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我现在想的是，你要是再不说，我就说了。”
李大山愣住了。
王二妮说：“我愿意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然后他突然笑了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王二妮也笑了。
月光底下，两个人站在河边，看着对方傻笑。
那些鬼魂飘在远处，看着这一幕。
翠花说：“成了成了！”
张有根说：“终于说出来了。”
周建国难得地笑了。
小石头拍着手说：“大山叔叔有媳妇了！”
周秀才拿着本子，一边记一边说：“某年某月某日，东家与李大山终成眷属，众鬼见证。”
他写完，抬起头，问旁边：“瘸腿张呢？他要是还在，肯定最高兴。”
翠花说：“他肯定看着呢。”
周秀才点点头。
那些鬼魂飘在那儿，看着河边那两个人，看着他们手牵手往回走。
月光底下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最后融在一起。
小石头说：“他们牵手了。”
翠花说：“嗯，牵手了。”
张有根说：“今天高兴，得吃点好的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那些鬼魂慢慢散了，该巡逻的去巡逻，该聊天的去聊天。
河边又安静下来。
只有月光，只有河水，只有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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