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席开始了。
院子里摆了八张桌子，坐得满满当当。村里人、镇上来的干部、还有几个外地来的商贩，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。
八大碗端上来：红烧肉、炖鸡块、炸带鱼、四喜丸子、粉蒸肉、红烧肘子、糖醋排骨、清炖羊肉。
热气腾腾，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李大山端着酒杯，一桌一桌敬酒。他酒量不行，喝了两杯脸就红得像关公。王二妮跟在旁边，替他挡酒。
“大山不行了，我来我来。”
她仰头干了一杯，脸不红心不跳。
村里人都说：“二妮好酒量！”
李大山在旁边嘿嘿傻笑。
院子里热闹非凡，笑声、喊声、碰杯声混成一片。
院子外面，老槐树底下，那些鬼魂也开席了。
王二妮提前让李大山买了一大堆纸扎的东西：八大碗的纸扎版、酒壶酒杯的纸扎版、馒头点心的纸扎版，满满装了一篮子。
酒席开始的时候，她找了个空当，溜到院墙根底下，把那些东西烧了。
火苗舔着纸扎，慢慢化成灰烬。灰烬飘起来，打着旋儿往老槐树那边飞。
那些鬼魂早就等着了。
张有根第一个冲上去，对着那些灰烬使劲闻。闻着闻着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。
“红烧肉！是红烧肉的味道！”
翠花也飘过去，闻了闻，说：“这鸡块炖得烂，好吃。”
周建国蹲在旁边，闻着那些香味，嘴角弯着。
小石头飘在半空中，一会儿闻闻这个，一会儿闻闻那个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周秀才拿着本子，一边闻一边记：“红烧肉，火候正好；炖鸡块，入味三分；炸带鱼，外酥里嫩……”
其他鬼魂也围过来，你一口我一口，闻得津津有味。
老槐树底下，热闹程度不输院子里。
张有根闻完了一圈，飘到翠花旁边，说：“比咱们平时吃的香多了。”
翠花说：“那是，东家结婚，能差吗？”
周建国难得开口：“好吃。”
小石头飘过来，说：“我闻到了糖醋排骨，可香了！”
周秀才合上本子，捋捋胡子，说：“今日之席，阴阳两界共庆，实乃盛事。”
那些鬼魂都笑了。
瘸腿张要是在，肯定最高兴。
不过那些鬼魂都知道，他们肯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。
酒过三巡，李大山喝多了。
他端着酒杯，跑到院子中央，对着所有人喊：“我李大山，这辈子最幸运的事，就是娶了王二妮！”
村里人起哄：“说得好！”
他又喊：“她干那些事，别人说她疯了，我不信！我就知道她是好人！”
王二妮在旁边，脸红了。
李大山继续喊：“那些看不见的朋友，谢谢你们！谢谢你们陪着二妮，谢谢你们帮她！我敬你们一杯！”
他对着空气，举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村里人愣了愣，然后继续起哄。
他们不知道李大山在跟谁说话。
不过那些鬼魂都举起了手里的东西，纸扎的酒杯、纸扎的碗、纸扎的筷子。
张有根举着酒杯，说：“干了！”
翠花也举起来，说：“干了！”
周建国点点头，也举起来。
小石头举着一个小小的杯子，学着大人的样子，一口“喝”下去。
周秀才举起酒杯，说：“祝东家和李大山，白头偕老，阴阳同庆。”
那些鬼魂齐刷刷“喝”了。
虽然没有酒，但他们觉得，比喝了酒还高兴。
王二妮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李大山在那儿发酒疯，又气又笑。
但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。
她往院墙外面看了一眼。
月光底下，那些鬼魂飘在老槐树周围，举着手里的东西，像是在敬酒。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眶红了。
她端起酒杯，对着那个方向，遥遥举了一下。
然后一饮而尽。
那些鬼魂看见了，更高兴了。
张有根说：“东家看见咱们了！”
翠花说：“她敬咱们酒呢！”
小石头说：“东家阿姨在笑！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这一杯，老夫记下了。”
那些鬼魂飘在那儿，看着院子里热闘，看着王二妮和李大山，看着那些活人吃吃喝喝、笑笑闹闹。
他们觉得，这就是最好的婚礼。
酒席一直吃到半夜。
村里人散了，镇上干部也走了，最后只剩下王二妮和李大山。
院子里杯盘狼藉，红灯笼还亮着，照着满地的瓜子壳和烟头。
王二妮坐在小板凳上，累得不想动。
李大山蹲在她旁边，酒醒了点，但还迷糊着。
“二妮，”他说，“今天高兴不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高兴。”
李大山说：“我也高兴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看着月亮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庄稼的青气，带着酒席剩下的香味，带着一丝丝凉意。
王二妮站起来，走到院墙边，对着外面说：“今天辛苦你们了。”
那些鬼魂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翠花说：“不辛苦，我们高兴。”
张有根说：“下次再办！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小石头迷迷糊糊地说：“东家阿姨，糖醋排骨好吃……”
周秀才说：“东家，今日之事，老夫已全部记下。日后可传给后世子孙。”
王二妮笑了。
她对着他们挥挥手，说：“行了，散了吧。明天还有事呢。”
那些鬼魂这才慢慢散了。
翠花飘走之前，回头说：“东家，早点睡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张有根飘走了，还在念叨着“下次再办”。
小石头被翠花牵走了，一边飘一边睡。
周秀才拿着本子，一边记一边飘远了。
老槐树底下空了。
只有月光，只有树影，只有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。
王二妮站在院墙边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李大山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二妮，他们走了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李大山说：“明天还来不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来。天天来。”
李大山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转身，回了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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