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从坟地回来之后,连着三天没出门。
她妈以为她病还没好利索,天天熬姜汤、煮稀饭,往她屋里端。
她爸话少,就蹲在院子里抽旱烟,偶尔往里屋瞅一眼,瞅完了继续抽。
王二妮其实没病。
她就是有点懵。
那天晚上在坟地,她看见翠花蹲在那儿啃苹果,翠花还跟她说话,问她吃不吃。那不是做梦,那是真的。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坟地,那个被啃了一半的苹果核还在,就扔在翠花婆婆的坟前。
翠花的坟在更远的地方,没人烧纸,坟头长满了野草。
王二妮站在那座坟前,站了五分钟。
然后她回家,躺了三天。
她在想一个问题:这世上的鬼,到底有多少?答案是:很多。
第三天晚上,王二妮终于从屋里出来了。
她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,看见她出来,愣了一下:“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饿不饿?锅里有饭。”
“不饿。”
王二妮走到院子里,坐在那棵石榴树下的小板凳上。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出来,星星倒是不少,密密麻麻挂在天上。
她妈收了衣服,进屋去了。
王二妮坐着,看着天上的星星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突然,她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声音很轻,从院墙外面传进来。
“你进去,你进去。”
“我不进,你进。”
“她看见咱们咋办?”
“看见就看见,那天晚上她不也看见翠花了?”
王二妮站起来,走到院墙边,往外看。
院墙外面,两个透明的人影正蹲在那儿,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,正你推我我推你,嘀嘀咕咕。
王二妮咳嗽了一声。
那两个人影猛地抬头,看见她,齐刷刷愣住了。
王二妮看着他们:“找我有事?”
老头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老太太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姑娘,姑娘你救救我们吧!”
王二妮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干啥?起来起来!”
老太太不起来,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:“姑娘,你能看见我们对不对?求求你,给我们烧点纸吧,我们三年没收到钱了,下面过得苦啊!”
老头也跪下了,老泪纵横:“我们儿子在外地打工,三年没回来上坟,我们俩在那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……”
王二妮头都大了。
她活了二十四年,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被鬼跪着求烧纸。
“你们先起来,”她说,“起来说话。”
老太太不起来:“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!”
王二妮深吸一口气这还被鬼威胁了:“我答应,我答应还不行吗?”
老太太这才爬起来,脸上还挂着泪,但嘴角已经开始笑了。
王二妮问:“你们叫什么?坟在哪儿?”
老头说:“我叫王大有,这是我老伴儿刘翠兰,就住你们村后面,过了河那片坟地,从东边数第三排,第五个和第六个。”
王二妮记下了。
老太太又说:“姑娘,你烧纸的时候,能不能多烧两件衣裳?我们那边冷。”
王二妮点头:“行。”
老头又说:“还有,能不能烧点吃的?纸扎的那种就行,我们那边啥都贵,买不起。”
王二妮继续点头:“行。”
老太太还想说什么,老头拉了拉她:“行了行了,别得寸进尺。”
老太太这才闭上嘴,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王二妮。
王二妮看着他们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我问你们个事儿。”她说。
“你问你问。”
“你们认识翠花不?就是嫁到我们村来的那个,死了十年了。”
老头老太太对视一眼。
老太太说:“认识认识,那丫头可怜,男人死得早,自己也没活几年。她坟就在我们后边,也没人给她烧纸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老头老太太又谢了一通,才飘走了。
王二妮站在院墙边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半天没动。
她妈从屋里探出头来:“二妮,你跟谁说话呢?”
王二妮回头:“没谁,自言自语呢。”
她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第二天一大早,王二妮去镇上买了纸钱、香烛,还有一堆纸扎的衣服、鞋子、手机。对,现在纸扎店也与时俱进了,连手机,汽车都有。
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瘦高个,脸上没什么肉,眼窝深陷,看着也有点像鬼。他一边包东西一边打量王二妮:“姑娘,买这么多,家里有人走了?”
王二妮随口应了一声。
老板又问:“看你面生,哪村的?”
“王家庄。”
“哦,王家庄。”
老板点点头,“你们村这几年走得人不少,老张家、老李家、还有那个嫁过来的翠花,年纪轻轻就没了。”
王二妮看了他一眼。
老板继续包东西,嘴里念叨:“这世道,活着难,死了也难。有的人活着没人管,死了更没人管。一年到头,连张纸都收不着。”
他把包好的东西递给王二妮:“一共八十七。”
王二妮付了钱,提着东西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老板突然喊住她:“姑娘,你是不是替人上坟?”
王二妮脚步一顿。
老板走到她跟前,压低声音说:“我看你眼神不对,买的东西也不对。一般人家上坟,买一刀纸、一炷香就完了。你买的这些,有衣裳有手机,还是两份,你这是替人烧的吧?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别怕,我干了三十年纸扎活,什么没见过?我还碰见过能看见他们的人,碰到三五个。”
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名片,递给王二妮:“以后有啥需要,直接找我。我给你打折。”
王二妮接过名片,上面印着:周全纸扎店,电话139xxxxxxxx,经营范围:纸钱、香烛、纸扎用品,量大从优。
她揣好名片,走了。
下午三点,王二妮拿着东西去了村后的坟地。
太阳很毒,晒得地皮发烫。王二妮按王大有说的,过了河,找到那片坟地,从东边数第三排,第五个和第六个。
两座坟挨着,坟头长满了野草,前面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,就两块木板插着,上面的字早就被雨水冲没了。
王二妮蹲下来,开始拔草。
拔了半个小时,才把两座坟前的草拔干净。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,火辣辣地疼。
她没管,点着香,插在坟前,然后开始烧纸。
纸钱一张一张扔进火里,火苗舔着纸张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烟雾升起来,呛得她眼泪直流。
她一边烧一边念叨:“王大有,刘翠兰,你们的纸钱到了,衣裳也到了,还有这个手机,最新款的,你们在那边省着点用。”
烧完纸,她又把那些纸扎的衣服、鞋子、手机一件一件扔进火里。
火越烧越旺,热浪扑在脸上,烤得她脸皮发烫。
突然,她听见有人在笑。
那笑声很轻,从火堆的方向传过来。
王二妮抬起头,透过跳动的火苗,她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正蹲在火堆边上,伸手往火里够,一边够一边笑。
是大有和刘翠兰。
王大有拿着一件纸衣裳往身上比划,刘翠兰在旁边帮他扯平褶皱。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,笑着笑着,刘翠兰又开始抹眼泪。
王二妮没出声,继续烧。
烧完了,火慢慢灭了,只剩一堆灰烬。风一吹,灰烬飘起来,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
王大有和刘翠兰站在灰烬旁边,对着王二妮鞠了一躬。
然后他们也散了,像那堆灰烬一样,被风吹散了。
王二妮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她突然想起翠花。
翠花的坟在哪?
她回头看了看那片坟地,犹豫了一下,又折返回去。
她在坟地里转了一圈,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翠花的坟。
那是一座很小的坟,比周围的坟都矮,坟头长满了野草,几乎跟地面平齐。坟前没有碑,没有花圈,什么都没有。
王二妮站在坟前,看着那座被遗忘的坟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蹲下来,开始拔草。
拔完草,她从兜里掏出剩下的纸钱,买的时候多买了些,就是给翠花准备的。
她点着香,烧纸,一边烧一边说:“翠花,那天晚上你吃了我一个苹果,我今天还你点纸钱。不多,就这些,你先花着。”
烧完纸,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坟前。
是一个苹果。
红红的,大大的,看着就脆甜。
“这个给你吃,”王二妮说,“别再偷了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“谢谢”。
王二妮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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