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访办的人走后,王二妮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她又错了。三天后,村里又来了人。这回不是信访办,是县里来的调查组。
一辆面包车,下来五个人。打头的那个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黑框眼镜,表情比赵主任还严肃。后面跟着四个年轻人,有男有女,手里拿着各种文件袋和记录本。
他们直接去了村委会,把村长叫出来,问了一上午。
问完村长,又去村里转,挨家挨户问。
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:王二妮这个人,你们了解吗?她那个加工厂,到底是怎么回事?
村里人这次倒是团结,都说:“王二妮是好人,给村里解决了就业,还帮了不少人。”
调查组的人问:“听说她能跟鬼说话,有这回事吗?”
村里人要么摇头说不知道,要么说:“那都是瞎传的,别信。”
调查组的人记下来,继续问。
问到刘大爷的时候,刘大爷抽着旱烟,慢悠悠地说:“那丫头,我看着长大的。本分人,能干。啥鬼不鬼的,我没见过。”
问到李老栓的时候,李老栓说:“她帮我卖过桃子,一分钱没多要。好人。”
问到张婶的时候,张婶说:“她给村里修了路,还帮了不少孤寡老人。你们查她干啥?”
调查组的人被问得有点尴尬,说:“就是例行调查,别多想。”
问了一圈,最后来到王二妮家。
王二妮正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他们进来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打头的那个自我介绍:“我姓方,是县里派来的调查组组长。王二妮同志,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,搬了几个小板凳让他们坐。
方组长坐下之后,开门见山。
“有人举报你搞封建迷信,利用鬼神之说敛财,还组织所谓的‘阴间公司’。这些情况,你怎么解释?”
王二妮看着他,没急着回答。
她想了想,说:“方组长,我能问一句,举报我的人是谁吗?”
方组长说:“这个不方便透露。”
王二妮说:“那我能看看举报信吗?”
方组长说:“按规定,也不能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,说:“行。那我说说我的情况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。
“我的加工厂,全名叫‘阴间优选农产品加工有限公司’,是正规注册的。营业执照、税务登记、土地使用证,都在。这是复印件,您看看。”
她把一沓材料递过去。
方组长接过来,翻了翻,递给旁边的人。
王二妮继续说:“厂里现在有员工二十三人,全是本村和邻村的,都有劳动合同。工资按时发,五险一金也交。这是员工名册和工资表。”
又递过去一沓材料。
“厂里的产品,主要是腌菜、腊肉、干果、酱料,都经过质量检测,合格证在这儿。这是检测报告。”
又一沓。
“厂里的账目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收入多少,支出多少,交了多少税,都有记录。这是财务报表。”
又一沓。
方组长看着面前那一堆材料,愣了愣。
他来之前,以为这是个神神叨叨的农村妇女,一问三不知的那种。没想到人家准备得这么齐全。
他抬起头,看着王二妮。
王二妮也看着他。
“方组长,您说的那些封建迷信、敛财、阴间公司,我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消息。但我的厂子,是正经生意。该交的税交了,该办的手续办了,该发的工资发了。您要查,我配合。查完了,给我个说法就行。”
方组长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旁边一个年轻人小声说:“组长,材料都挺全的,没什么问题。”
方组长没理他,继续看着王二妮。
“王二妮,你说的这些,都是阳间的事。我们查的,是阴间的事。”
王二妮说:“阴间的事?您怎么查?”
方组长噎住了。
他总不能说,我们想去阴间看看。
王二妮看着他,说:“方组长,我没读过什么书,但我知道一个道理:活人的事,活人管。死人的事,死人管。您管阳间的事,我配合。阴间的事,您管不了,我也管不了。大家各管各的,行不行?”
方组长盯着她,盯了半天。
最后他站起来,说:“今天就到这儿。你说的那些材料,我们带回去核实。没问题的话,这事儿就结了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,送他们出去。
走到门口,方组长突然回头。
“王二妮,你那个厂名,为啥叫‘阴间优选’?”
王二妮想了想,说:“就是想让那些走了的人,也能尝尝家乡的味道。”
方组长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上车走了。
王二妮站在院门口,看着面包车开远。
那些鬼魂从阴影里飘出来,围在她旁边。
翠花说:“东家,你刚才真厉害。”
张有根说:“那么多材料,你啥时候准备的?”
王二妮说:“上次信访办的人走了之后,我就开始准备了。”
周建国难得地笑了。
小石头说:“东家阿姨,你真聪明。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,说:“东家,您刚才那番话,说得太好了。‘活人的事,活人管;死人的事,死人管。’这话,可以记下来。”
王二妮说:“记啥记,我就是随便说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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