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又平静了。
加工厂的生意越来越好,那些想害王二妮的人,一个个都消停了。钱老板那边没再来过,举报的人疯了,调查组也没再出现。
王二妮觉得,这回应该真的过去了。但老天爷不想让她闲着。那天早上,王二妮正在厂里忙活,李大山跑进来,脸色不对。
“二妮,刘奶奶不行了。”
王二妮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。她转身就往外跑。跑到刘桂花家,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张婶、刘大爷、还有几个邻居,都来了,站在那儿不说话。
王二妮冲进屋,愣住了。刘桂花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脸色灰白,眼睛闭着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床边的桌子上,放着一张照片。黑白的,边角都磨破了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军装,站在一棵树底下,冲着镜头笑。
刘卫国的照片。护工在旁边小声说:“昨晚开始就不行了,今天早上喂饭也喂不进去。医生说,就这两天了。”
王二妮走到床边,蹲下来。
“刘奶奶。”
刘桂花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眼睛浑浊了,但还认得。
“二妮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风,“你来了。”
王二妮握住她的手。手冰凉冰凉的,瘦得只剩骨头。刘桂花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“二妮,我梦见卫国了。”
王二妮心里一酸。
刘桂花说:“他穿着军装,站得直直的,冲我笑。他说,娘,我来接你了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问他,你在那边好不好?他说好。有吃有穿,还有人陪着。”
王二妮的眼泪也下来了。
刘桂花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二妮,谢谢你。”
王二妮摇摇头。
刘桂花说:“谢谢你帮我找到他,谢谢你让他来看我,谢谢你陪着我这些年。”
她喘了口气,继续说。
“我没啥遗憾了。等了四十多年,终于等到了。他在那边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王二妮说不出话来。刘桂花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容,跟四十多年前送刘卫国参军时一样。
“二妮,你是个好孩子。好人有好报。”
她说完,闭上眼睛。睡着了。王二妮在床边蹲了很久。站起来的时候,腿都麻了。她走到院子里,那些邻居都看着她。
张婶问:“二妮,咋样?”
王二妮说:“就这两天了。”
那些人都沉默了。
王二妮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刘卫国以前就蹲在那儿,等着她讲刘桂花的事。
现在刘卫国不在了。刘桂花也要走了。
她心里堵得慌。晚上,那些鬼魂都来了。
翠花问:“东家,刘奶奶咋样了?”
王二妮说:“不行了。”
翠花沉默了。
周建国低着头,不说话。
张有根也不嚼东西了。
小石头问:“刘奶奶要去哪儿?”
周秀才说:“去她该去的地方。”
小石头说:“是去找卫国叔叔吗?”
周秀才点点头。
小石头说:“那挺好,他们能见面了。”
王二妮听着这话,心里又酸了一下。
是啊,能见面了。
等了四十多年,终于能见面了。
第二天,刘桂花醒了。
精神比昨天好,还喝了半碗粥。
护工高兴地说:“老太太好转了!”
王二妮知道,那不是好转。
那是回光返照。
她坐在床边,陪着刘桂花。
刘桂花看着窗外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二妮,卫国以前是不是就蹲在那儿?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刘桂花笑了。
“我感觉得到。他每天晚上都在。蹲在那儿,看着我。”
王二妮说:“他一直在。”
刘桂花说:“现在他不在了。他走了。”
王二妮说:“他去那边等着您了。”
刘桂花点点头。
“好,好。”
傍晚的时候,刘桂花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。
王二妮一直陪着。
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刘桂花突然睁开眼睛。
她看着窗外,眼睛突然亮了。
“卫国,”她说,“你来了。”
王二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但刘桂花笑了。
那笑容,比阳光还灿烂。
她伸出手,往空中摸。
“卫国,娘来了。”
然后她的手垂下去。
眼睛闭上了。
脸上还带着笑。
王二妮愣在那儿。
护工冲进来,摸了摸刘桂花的脉搏,摇了摇头。
“走了。”
王二妮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但她笑着。
因为刘桂花最后那一刻,笑得太开心了。
刘桂花的葬礼,办得很简单。
按她的遗愿,就埋在刘卫国当年待过的那座无名坟旁边。
下葬那天,王二妮站在坟前,烧了一沓纸钱。
风吹过来,纸灰飘起来,打着旋儿往天上飞。
王二妮抬起头,看着那些纸灰越飞越高。
她突然看见,半空中飘着两个人影。
一个穿着军装,站得笔直。
一个瘦瘦小小的,穿着旧式的褂子。
他们手牵着手,看着这边。
刘卫国和刘桂花。
王二妮愣住了。
那两个影子对着她,挥了挥手。
然后慢慢飘远了。
消失在云里。
王二妮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李大山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二妮,他们走了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“嗯,走了。”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但王二妮觉得,心里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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