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桂花走后，王二妮消沉了好几天。不是难过，是空落落的。
她习惯了有事没事去刘桂花家坐坐，听老太太讲刘卫国小时候的事。现在那间屋子空了，那棵老槐树底下也没人蹲着了。
那些鬼魂知道她心里不好受，变着法子逗她开心。翠花每天给她汇报后勤的事，说得比平时还细。
张有根天天问她：“东家，今天想吃啥？我帮您尝尝。”周建国木木地站在旁边，虽然不说话，但一直在。
小石头飘到她面前，把自己攒的糖拿出来，非要给她闻。周秀才拿着本子，一条一条念着厂里的好消息：产量又高了，销量又好了，又有新商贩来进货了。
王二妮知道他们的心意，也努力打起精神。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，一直没散。那天晚上，周秀才飘来找她。
“东家，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啥事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刘奶奶走了，刘卫国也走了。他们娘俩在那边团圆了，挺好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周秀才说：“但还有一个人，没走成。”
王二妮愣了：“谁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瘸腿张。”
王二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周秀才继续说：“瘸腿张的心愿，是见了翠花一面。他见了，也走了。但他没走成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为啥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他放不下您。”
王二妮愣住了。
周秀才说：“他走的时候，本来该直接投胎的。但他惦记着您这边的事，惦记着加工厂，惦记着那些鬼魂。他没走远，就在那边飘着。”
王二妮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周秀才说：“前两天，有个从那边来的鬼，给我捎了个信。说瘸腿张还在等，等这边彻底安稳了，他才肯走。”
王二妮的眼眶红了。
那个瘸腿的、爱吹牛的、天天叼着烟斗的老鬼，走之前还惦记着她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问：“能让他早点走吗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能。但得求人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求谁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求那边管事的。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说：“怎么求？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阴间请愿。”
王二妮愣了。
周秀才解释。
“阳间有阳间的规矩，阴间有阴间的规矩。有些事，活人办不了，死人能办。有些事，一个鬼办不了，一群鬼能办。”
他顿了顿，说：“瘸腿张是咱们的人。他的事，就是咱们的事。咱们可以写一封请愿书，所有鬼魂都签名，烧到下面去。让那边管事的知道，瘸腿张的心愿已经了了，他该走了。”
王二妮问：“这能行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老夫也只是听说过。但可以试试。”
王二妮想了想，说：“试试。”
当天晚上，周秀才写了一封请愿书。
洋洋洒洒，写了三页纸。
从瘸腿张怎么来的开始写，写他帮了王二妮多少忙，写他见了初恋之后心愿了了，写他走的时候还惦记着这边。
最后写：瘸腿张者，生前乐善好施，死后尽心尽力。今心愿已了，当往生而去。恳请上峰明察，准其投胎。
写完之后，他把那些鬼魂都叫来。
翠花第一个签名。她不会写字，就按了个手印。
周建国第二个，也按了手印。
张有根第三个，按完手印，还对着请愿书拜了拜。
小石头不会按手印，就用手指头蘸了点灰，在上面点了个点。
其他鬼魂，一个接一个，会签名的签名，不会签名的按手印。
最后，那张纸上密密麻麻，全是名字和手印。
周秀才算了一下，一共一百零七个鬼。
他把请愿书折好，递给王二妮。
“东家，可以烧了。”
午夜。
月亮正圆。
王二妮站在坟地中央，手里拿着那张请愿书。
那些鬼魂围在她周围，静静地看着她。
风很大，吹得纸哗哗响。
王二妮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念。
念得很慢，很认真。
念到瘸腿张帮了多少忙的时候，翠花在抹眼泪。
念到瘸腿张见了初恋之后的样子，张有根不嚼东西了。
念到瘸腿张走之前还惦记着这边，周建国低着头。
念到最后“恳请上峰明察，准其投胎”，小石头问：“他以后还能来看咱们吗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投胎了，就记不得咱们了。”
小石头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
王二妮念完，点着火，把请愿书烧了。
火苗舔着纸张，慢慢化成灰烬。
灰烬飘起来，打着旋儿往天上飞。
越飞越高，越飞越远。
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
那些鬼魂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翠花说：“能行吗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应该能。”
张有根说：“要是能行，瘸腿张就能走了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小石头说：“他走了，还会记得咱们吗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不会了。”
小石头说：“那我想他怎么办？”
周秀才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想他的时候，就看看月亮。”
小石头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小石头说：“瘸腿张爷爷，你看见月亮了吗？”
风吹过来，凉凉的。
没有人回答。
但那些鬼魂都觉得，有什么东西，在那个方向，看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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