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愿书烧下去之后,又是几天没动静。
王二妮天天问周秀才:“有消息没?”
周秀才都摇头。翠花说:“东家,别急。阴间办事,可能更慢。”
第五天晚上,有动静了。
那天夜里,王二妮正在院子里记账,突然感觉周围凉了一下。
不是普通的凉,是那种透骨的凉,像三九天掉进冰窟窿里。
她抬起头,愣住了。院子中央,飘着一个人。不是普通的鬼魂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服,从头到脚都是黑的,脸也是黑的,看不清五官。手里拿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四个字:地府特使。
王二妮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周秀才第一个飘过来,看清那个人之后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上差驾到,有失远迎!”
翠花、周建国、张有根、小石头也赶紧跪下。
那些鬼魂跪了一地。
地府特使,扫了他们一眼,开口了。声音嗡嗡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哪个是王二妮?”
王二妮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是。”
地府特使打量她一眼。
“你写的请愿书?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地府特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正是周秀才写的那张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手印。
“一百零七个鬼联名,倒是少见。”
王二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地府特使看着她,说:“瘸腿张的事,查清楚了。”
王二妮的心提了起来。
地府特使说:“他生前乐善好施,死后尽心尽力。心愿已了,本该投胎。但他执念太重,放不下你们,一直在那边飘着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上峰念在他一片善心,也念在你们一百零七个鬼联名请愿,特批一个时辰。”
王二妮愣了:“啥意思?”
地府特使说:“让他回来一个时辰,跟你们告个别。然后,必须走。”
王二妮的眼眶红了。她点点头。地府特使举起那块牌子,对着空中挥了一下。
一阵凉风吹过。院子中央,慢慢显出一个身影。瘸腿张。
他还是那副老样子,瘸着一条腿,叼着那个纸扎的烟斗。看见王二妮,他咧嘴笑了。
“东家,我回来了。”
王二妮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瘸腿张说:“别哭别哭,我就待一个时辰。”
王二妮擦了擦眼泪,笑了。
“好,一个时辰。”
那些鬼魂都围过来了。
翠花第一个扑上去,想抱他,手从他身上穿过去了。
她也不在意,就站在他面前,笑着说:“你个死瘸子,吓死我们了。”
瘸腿张说:“吓啥?我好好的。”
周建国飘过来,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瘸腿张说:“木头,想我没?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张有根飘过来,手里拿着个东西。是一块肉,纸扎的红烧肉。
他递给瘸腿张,说:“给你留的。”
瘸腿张接过来,闻了闻,笑了。
“还是你有心。”
小石头飘过来,仰着头看他。
“瘸腿张爷爷,你去哪儿了?”
瘸腿张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去那边了。”
小石头说:“那边好玩吗?”
瘸腿张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就是没你们热闹。”
小石头笑了。
周秀才最后一个飘过来,站在瘸腿张面前。
两个老鬼对视着。
周秀才说:“老伙计,要走了?”
瘸腿张点点头。
周秀才说:“好。走好。”
瘸腿张说:“那些鬼,你多管着点。”
周秀才说:“放心。”
瘸腿张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老酸儒,别老记那些没用的,多笑笑。”
周秀才愣了愣,然后也笑了。
瘸腿张转回头,看着王二妮。
王二妮站在那儿,眼眶还红着。
瘸腿张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东家。”
王二妮嗯了一声。
瘸腿张说:“这一年多,谢谢你。”
王二妮说:“谢啥?”
瘸腿张说:“谢你让我见了她,谢你让我有事干,谢你让我有家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谢你让我死了一回,还知道活着是啥滋味。”
王二妮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瘸腿张看着她,说:“别哭。我走了,是好事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瘸腿张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那些鬼魂。
翠花、周建国、张有根、小石头、周秀才,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,都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笑了。
“都好好的。”
那些鬼魂点点头。
瘸腿张转过身,对着地府特使说:“行了,走吧。”
地府特使举起那块牌子。
瘸腿张回头,看了王二妮最后一眼。
“东家,下辈子,我还给你当员工。”
王二妮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。
瘸腿张也笑了。
然后他的身影慢慢变淡。
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。
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
地府特使收起牌子,也消失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那些鬼魂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翠花在抹眼泪。
张有根不嚼东西了。
周建国低着头。
小石头问:“瘸腿张爷爷走了吗?”
周秀才说:“走了。”
小石头说:“他还会回来吗?”
周秀才说:“不会了。”
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我以后想他了,就看月亮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照得整个院子明晃晃的。
王二妮也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但她觉得,那个方向,有人在看着她。
瘸腿张在看着她。
她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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