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妈正在厨房做饭，油烟味儿飘出来，呛得她直咳嗽。王二妮进了院子，先去压水井那儿压水洗手。
正洗着，院门口有人喊她。
“二妮！”
又是李大山。
王二妮头都没抬：“又干啥？”
李大山走进院子，手里拎着一只鸡，活的，还在扑棱。
“我家鸡下蛋多，我妈让我给你送一只，补补身子。”
王二妮看了他一眼：“我不要。”
李大山把鸡往地上一放：“不要也得要，我妈说了，不收就是不给她面子。”
那只鸡一落地，就开始满院子跑，咯咯哒咯咯哒，叫得欢实。
王二妮看着他：“你是不是有病？”
李大山嘿嘿一笑，蹲下来跟她一块洗手。
“你今天又去坟地了？”他问。
王二妮手一顿：“你咋知道？”
“有人看见了。”
李大山说，“说你一个人在坟地里待了一下午，又是拔草又是烧纸，神神叨叨的。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李大山压低声音：“二妮，你跟我说实话，你是不是遇到啥事儿了？”
王二妮看着他，他也看着王二妮。
月光底下，李大山的眼睛亮亮的，里面有担忧，也有好奇。
王二妮想了想，说：“李大山，我问你，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？”
李大山愣了一下，然后挠挠头：“你咋又问这个？”
“你就说信不信。”
李大山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老跟我讲这些，说什么人死了变成鬼，有的在那边过得不好，就会回来找人帮忙。我也不知道信不信，反正没见过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，站起来，往屋里走。
李大山追上来：“二妮，你到底咋了？”
王二妮停下来，回头看他：“李大山，如果我告诉你，我能看见他们，你信吗？”
李大山愣住了。
王二妮没等他回答，进了屋。
第二天早上，王二妮起床的时候，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东西。
一个纸扎的供桌。
就是那种上坟用的，纸糊的，上面画着花纹，还摆着纸扎的苹果、香蕉、点心。
王二妮愣了愣，走到院子里。
李大山正蹲在她家院墙外边，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。
王二妮走过去：“这啥？”
李大山挠挠头：“那个……我昨天晚上想了半宿，你说你能看见他们，我不知道真假，但是吧，我想着，万一你真能看见呢？那他们肯定也有想吃东西的时候。我就去镇上纸扎店买了个供桌，你看着，谁要是想吃，你就给他们烧点。”
王二妮盯着他，盯了足足十秒钟。
李大山被盯得发毛：“你瞅啥？”
王二妮收回目光，说：“李大山，你是不是傻？”
李大山嘿嘿一笑：“傻就傻呗。”
王二妮没再说话，转身回了屋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又出来了，手里端着个碗，碗里是刚出锅的饺子。
她把饺子放在那个纸扎的供桌上，对着空气说：“谁饿了，来吃。”
话音刚落，她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七八个透明的人影。
老的少的，男的女的，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饺子。
王二妮说：“排队，一个一个来。”
那些人影果然开始排队。
第一个是个老头，颤颤巍巍走到供桌前，弯下腰，闻了闻饺子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。
第二个是个老太太，闻完之后，对着王二妮鞠了一躬。
第三个是个年轻人，穿着工装，看着像是工地上的，闻完饺子，眼眶红了。
他们一个一个来，一个一个闻，闻完之后，一个一个对着王二妮鞠躬。
李大山在旁边看着王二妮对着空气说话，对着空气点头，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“二妮，”他小声说，“他们……真在？”
王二妮点点头：“在。”
“多吗？”
王二妮看了看院子里那七八个人影，又看了看院墙外面，院墙外面，还有几十个，正探头探脑往里看。
她说：“挺多的。”
李大山咽了口唾沫，往她身边靠了靠。
王二妮看着那些鬼魂，那些鬼魂也看着她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，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。那些鬼魂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，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饺子，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王二妮突然想起陈老头。
想起梦里那根火腿肠，想起那句“叔在那边挺好，不疼了”。
她想起王大有和刘翠兰跪在地上求她烧纸的样子，想起翠花蹲在坟前啃苹果的样子，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红着眼眶闻饺子的样子。
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些人，这些鬼，跟她一样。
活着的时候，穷，苦，没人管。
死了之后，还是穷，还是苦，还是没人管。
她王二妮穷了二十四年，知道那种滋味。
王二妮抬起头，对着那些鬼魂说：“从今天起，每个月十五，你们来这儿，我给你们烧纸。”
那些鬼魂愣住了。
然后，不知道是谁带的头，他们一个一个跪了下来。
王二妮吓了一跳：“干啥干啥？起来！”
没人起来。
几十个鬼魂跪在她面前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笑，有的不停地磕头。
李大山看不见那些鬼魂，但他看见王二妮突然跳起来，对着空气喊“起来”。
他的腿都软了。
“二妮，”他哆哆嗦嗦地说，“你……你别吓我……”
王二妮没理他，对着那些鬼魂说：“都起来！不起来以后不给你们烧了！”
那些鬼魂这才爬起来，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王二妮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行了，都散了吧，该干嘛干嘛去。下个月十五，记得来。”
那些鬼魂这才慢慢散了。
院子里空了。
阳光照进来，照在那碗饺子上，饺子上落了一只苍蝇。
李大山看着王二妮，王二妮看着那碗饺子。
“二妮，”李大山小声说，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啥？”
王二妮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李大山，你说，我要是开个店，专门帮他们烧纸，能挣钱不？”
李大山愣住了。
王二妮继续说：“他们活着的时候穷，死了也穷。活着的时候没人管，死了也没人管。我就是那个管他们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李大山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管他们，他们能帮我啥？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二妮突然笑了。
“行了，你回去吧。”
她端起那碗饺子，“这饺子凉了，我热热吃。”
李大山站在那儿，看着王二妮进了屋，半天没动。
他突然觉得，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，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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