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胎十月,瓜熟蒂落。
王二妮生产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太阳明晃晃的,天蓝得透亮,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青气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挂满了果子,红彤彤的,看着就喜庆。
李大山一大早就把王二妮送去了镇医院。产房门口,他转来转去,跟个陀螺似的,转得护士都眼晕。
“家属别转了,坐下来等。”
李大山坐下来,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,继续转。
产房里,王二妮疼得满头大汗,但一声没吭。
她咬着牙,心里想着:不能叫,叫了那些鬼魂该担心了。
但她不知道,那些鬼魂早就来了。
医院外面,树荫底下,墙角根里,电线杆后面,密密麻麻飘满了鬼魂。
翠花在最前面,急得直搓手。
“怎么还不出来?怎么还不出来?”
张有根在旁边,嘴里嚼着东西,但嚼得心不在焉。
周建国站得笔直,眼睛一直盯着产房的方向。
小石头飘在半空中,脖子伸得老长,恨不得飞进去看看。
周秀才拿着本子,想记点什么,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胡来在鬼群里窜来窜去,一会儿飘到这边,一会儿飘到那边,打听消息。
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鬼魂,都来了。
几十个鬼魂,把医院外面围了个严严实实。
有路过的病人觉得奇怪,怎么突然这么冷?
但他们抬头看看天,太阳明晃晃的,又觉得可能是自己错觉。
产房里,一声啼哭响起来。
“哇——”
那声音又响又亮,穿透了产房的墙,穿透了医院的楼,传到了外面。
李大山腿一软,差点跪地上。
那些鬼魂炸了锅了。
“生了生了!”
“听见了听见了!”
“是男孩女孩?”
“不知道啊,再听听!”
又过了一会儿,护士抱着孩子出来了。
“王二妮家属,是个男孩,七斤二两,母子平安。”
李大山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愣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护士说:“抱啊。”
李大山伸出手,哆哆嗦嗦地接过来。
那么小,那么轻,那么软。
他抱着,一动不敢动,大气都不敢喘。
那个小东西闭着眼睛,皱着眉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李大山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他抱着孩子,站在那儿,又哭又笑。
那些鬼魂在外面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
翠花说:“生了生了,是男孩!”
张有根说:“七斤二两,不小!”
周建国难得地笑了。
小石头说:“我能看看吗?我能看看吗?”
周秀才说:“等会儿,等会儿就能看了。”
胡来在鬼群里窜来窜去,宣布好消息:“东家生了!男孩!七斤二两!”
那些鬼魂欢呼起来。
虽然不能出声,但那种高兴,从他们飘动的身影里就能看出来。
王二妮被推出来的时候,脸色有点白,但精神挺好。
李大山抱着孩子凑过去,说:“二妮,你看,咱儿子。”
王二妮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笑了。
“怎么这么丑?”
李大山说:“刚出生都这样,过几天就好看了。”
王二妮说:“像你。”
李大山说:“像你。”
两个人看着孩子,傻笑。
当天晚上,王二妮就出院了。
农村人没那么多讲究,住一天院就行了。
回到家,那些鬼魂早就等着了。
院子里,屋里,墙头上,树上,到处都是。
王二妮一进门,就看见那些鬼魂齐刷刷飘在那儿,眼睛都盯着她怀里的孩子。
她有点紧张。
“你们……别吓着他。”
那些鬼魂赶紧往后退了退。
翠花说:“我们不靠近,就看看。”
张有根说:“对,就看看。”
小石头说:“他真小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周秀才拿着本子,想记点什么,但手抖得厉害。
胡来说:“东家,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
王二妮说:“还没起。你们给起一个?”
那些鬼魂愣了。
让他们起名字?
翠花说:“这……这咋行?我们又不是他亲人。”
王二妮说:“你们就是。”
那些鬼魂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说话了。
眼眶都红了。
最后周秀才开口了。
“东家,老夫有个建议。”
王二妮说:“说。”
周秀才说:“叫念恩。”
王二妮愣了。
周秀才说:“念恩,念着恩情的意思。让他知道,这世上有很多鬼,对他有恩。”
王二妮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好,就叫念恩。王念恩。”
那些鬼魂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王念恩……”
“念恩……”
“好名字……”
小石头飘过来,对着孩子说:“念恩,我是小石头哥哥。”
那个小东西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咧嘴笑了。
小石头愣了。
“他……他能看见我?”
王二妮也愣了。
那些鬼魂都愣了。
孩子对着小石头,又笑了一下。
小手挥着,像是在打招呼。
翠花说:“他……他真的能看见!”
张有根说:“跟他娘一样!”
周建国难得地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周秀才拿着本子,手抖着记下:某年某月某日,念恩出生,能见鬼魂。
胡来在旁边说:“这孩子,了不得。”
那些鬼魂都笑了。
王二妮抱着孩子,看着他对着那些鬼魂笑,心里又酸又暖。
她知道,这孩子,以后不会孤单。
有那么多的鬼叔叔、鬼阿姨、鬼爷爷、鬼奶奶,陪着他。
李大山走过来,揽着她的肩膀。
“二妮,咱儿子有福气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“对,有福气。”
月光底下,那些鬼魂飘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身影。
他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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