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恩出生之后，王二妮的院子更热闹了。
白天，村里人来看孩子，这个送鸡蛋，那个送红糖，还有送小衣裳小鞋子的。张婶来得最勤，三天两头往这儿跑，抱着念恩不撒手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小宝贝，小乖乖，长大了娶媳妇……”
晚上，村里人散了，鬼魂们来了。
翠花飘进来，飘到摇篮旁边，看着念恩，眼睛都不眨。
“这孩子，长得真好。”
张有根飘过来，蹲在旁边，嘴里嚼着东西，眼睛也盯着念恩。
“他睡觉的样子，跟他娘一样。”
周建国站在摇篮另一侧，木木的，但嘴角弯着。
小石头飘在半空中，一会儿飘到左边，一会儿飘到右边，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周秀才拿着本子，站在旁边，想记点什么，但光顾着看孩子了，一个字都没写。
胡来也在，飘在角落里，笑嘻嘻的。
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鬼魂，有的飘在窗外，有的蹲在墙头，有的挂在树上，都往屋里看。
念恩躺在摇篮里，睡得很香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嘴微微张着，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。
翠花小声说：“他真好看。”
张有根说：“像东家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小石头说：“他什么时候能长大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快了，一天天就大了。”
那些鬼魂就这么看着，一看就是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才依依不舍地飘走。
翠花飘走之前，在念恩脸上轻轻虚虚地“亲”了一下。
虽然亲不到，但她还是做了那个动作。
张有根也学着，虚虚地“亲”了一下。
周建国站着没动，但他看了很久。
小石头想亲，够不着，就飘高了一点，对着念恩的脑门虚虚地“点”了一下。
周秀才把本子合上，对着摇篮鞠了一躬。
胡来笑嘻嘻地飘走了。
那些鬼魂都走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念恩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念恩一天天长大。
满月的时候，王二妮办了个满月酒。村里人都来了，热闹得很。那些鬼魂不能进来，就飘在外面看着。
小石头问周秀才：“我们能不能进去？”
周秀才说：“不能，人太多，会吓着他们。”
小石头有点失望，但还是飘在外面，伸长脖子往里看。
念恩被王二妮抱着，穿着红袄，戴着红帽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可爱极了。
他看着那些飘在外面的鬼魂，笑了。
小手挥着，像是在打招呼。
村里人不知道他在跟谁挥手，都以为是跟亲戚打招呼。
只有王二妮知道。
百天的时候，念恩会翻身了。
他躺在摇篮里，使劲翻，翻过来，翻过去，翻得满头大汗。
翠花在旁边给他加油：“翻！再翻一个！”
念恩好像听懂了，又翻了一个。
张有根说：“这孩子，有劲！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小石头说：“我小时候也会翻。”
周秀才说：“每个孩子都会翻。”
念恩翻累了，躺在那里喘气。
他看着那些鬼魂，又笑了。
半岁的时候，念恩会坐了。
他坐在摇篮里，东倒西歪的，但就是不倒。
翠花在旁边护着，虽然护不到，但一直伸着手。
张有根在旁边盯着，随时准备接住。
周建国站在旁边，像根柱子。
小石头飘在半空中，紧张得不行。
念恩坐了一会儿，突然往后一仰。
那些鬼魂吓得齐刷刷往前飘。
念恩没倒，他自己又坐回来了。
他看着那些鬼魂，咯咯笑了。
那些鬼魂也笑了。
一岁的时候，念恩会走了。
他扶着墙，一步一步挪。挪几步，摔一跤，爬起来，继续挪。
翠花在旁边跟着，急得不行。
“慢点慢点，别摔着。”
张有根也在旁边跟着，随时准备扶。
周建国跟在后面，像个保镖。
小石头飘在前面，给他开路。
周秀才拿着本子，一边记一边跟着。
念恩走几步，摔一跤，爬起来，再走几步，再摔一跤。
最后他终于走到王二妮面前，扑进她怀里。
王二妮抱着他，亲了一口。
“念恩真棒！”
念恩笑了，回头看着那些鬼魂。
那些鬼魂都在笑。
两岁的时候，念恩会说话了。
他叫王二妮“妈妈”，叫李大山“爸爸”，叫翠花“花花阿姨”，叫张有根“根根叔叔”，叫周建国“国国叔叔”，叫小石头“石头哥哥”，叫周秀才“秀才爷爷”，叫胡来“来叔叔”。
那些鬼魂每次听到他叫，都高兴得不得了。
翠花说：“他叫我阿姨！”
张有根说：“他叫我叔叔！”
周建国难得地笑了。
小石头说：“他叫我哥哥！”
周秀才捋捋胡子，说：“他叫我爷爷。”
胡来说：“他叫我叔叔！”
那些鬼魂争着跟念恩玩，争着给他讲故事，争着教他东西。
翠花教他认花，张有根教他认吃的，周建国教他认农具，小石头教他爬树，周秀才会教他认字，胡来教他认人。
念恩学得很快，什么都学，什么都记。
那天晚上，王二妮坐在院子里，看着那些鬼魂围着念恩，教他这个教他那个。
念恩在中间，一会儿跑到这边，一会儿跑到那边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李大山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二妮，你看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看什么？”
李大山说：“看他们。”
王二妮看着那些鬼魂，看着念恩。
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，周秀才说过的话。
“图的不就是个惦记吗？”
现在，这些鬼魂惦记着她，惦记着念恩。
念恩也惦记着他们。
她笑了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庄稼的青气。
念恩跑过来，扑进她怀里。
“妈妈，花花阿姨教我认花了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认了什么花？”
念恩说：“石榴花，槐花，还有狗尾巴花。”
王二妮笑了。
“狗尾巴不是花。”
念恩说：“石头哥哥说是。”
王二妮看了一眼小石头。
小石头嘿嘿笑了。
“东家，狗尾巴草也是花。”
王二妮摇摇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她抱着念恩，看着那些鬼魂。
那些鬼魂也看着她。
月光底下，这个小小的院子里，热闹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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