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。
王二妮家院子里，灯火通明。
大红灯笼挂起来了，春联贴上了，窗花剪好了，饺子包好了。那棵石榴树上，也挂了几个小红灯笼，风一吹，晃晃悠悠的。
李大山在厨房里忙活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。他这些年练出了一手好厨艺，逢年过节都是他掌勺。
王二妮在院子里摆桌子，摆碗筷。虽然就他们一家三口，但每年除夕，她都摆得满满当当。
念恩在旁边帮忙，一会儿递个碗，一会儿拿双筷子。
“妈妈，花花奶奶他们什么时候来？”
王二妮看了看天，说：“天黑就来。”
念恩说：“那还要等多久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快了。”
念恩就站在院门口，伸长脖子往外看。
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圆又亮。
那些鬼魂陆续来了。
翠花第一个飘进来，穿着那件花袄，今天特意换了件新的，红的，喜庆。
张有根跟着飘进来，手里拿着个东西，一看就是吃的。
周建国扛着锄头飘进来，今天没扛锄头，扛了个红绸子，不知道从哪儿弄的。
小石头飘进来，手里捧着一把糖，纸扎的，五颜六色的。
周秀才飘进来，穿戴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拿着本子，但今天没打开。
胡来飘进来，笑嘻嘻的，身后还跟着几个生面孔——新来的鬼，想来看看热闹。
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鬼魂，老的少的，男的女的，几十个，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王二妮看着他们，笑了。
“都来了？”
翠花说：“都来了，过年嘛。”
张有根说：“一年就这一回，怎么能不来？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小石头飘到念恩旁边，把手里的糖递给他。
“念恩，给你的。”
念恩接过来，看了看，说：“石头哥哥，这是纸扎的。”
小石头说：“闻闻也是甜的。”
念恩闻了闻，笑了。
“真甜。”
周秀才飘到王二妮面前，说：“东家，又是一年了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周秀才会捋捋胡子，说：“老夫算了一下，今年是咱们在一起的第十一个年头。”
王二妮愣了愣。
十一年了？
她想起刚回来的时候，什么都没有，兜里一千多块钱，村里人都说她疯了。
现在，她有厂子了，有合作社了，有李大山了，有念恩了，有这些鬼魂了。
十一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但每一天，都过得挺值。
李大山从厨房里探出头，喊了一声：“开饭了！”
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活人的饭桌摆在屋子中央，八大碗热气腾腾，香气扑鼻。王二妮、李大山、念恩围坐在一起，端起酒杯。
鬼魂们的饭桌摆在院子里，是王二妮提前烧好的纸扎供品，八大碗的纸扎版，还有酒壶酒杯。那些鬼魂飘在周围，端着纸扎的酒杯，也准备开席。
王二妮站起来，举起酒杯。
“这一年，辛苦大家了。”
那些鬼魂也举起酒杯。
翠花说：“不辛苦，我们高兴。”
张有根说：“明年接着干。”
周建国点点头。
小石头说：“念恩又长大了一岁。”
周秀才会捋捋胡子，说：“愿年年有今日，岁岁有今朝。”
胡来说：“干杯！”
那些鬼魂齐刷刷“喝”了。
王二妮也喝了。
李大山喝了。
念恩不会喝酒，举起茶杯，也喝了一口。
院子里，热闹非凡。
活人吃着八大碗，鬼魂们闻着纸扎的供品。笑声、说话声、碰杯声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人是鬼。
念恩吃完饭，跑到院子里，跟那些鬼魂玩。
小石头带他放纸扎的烟花，烧了之后，灰烬飘起来，在月光底下闪闪发光，像真的烟花一样。
念恩拍着手喊：“好看！好看！”
翠花在旁边笑。
张有根还在嚼东西。
周建国站着看，嘴角弯着。
周秀才会拿着本子，一边看一边记。
胡来跟新来的鬼吹牛，说他在阳间见过多少世面。
那些鬼魂飘在院子里，飘在月光底下，飘在那些闪闪发光的灰烬里。
热闹得很。
王二妮坐在门槛上，看着这一切。
李大山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二妮，想啥呢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李大山说：“又想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嗯。想我刚回来的时候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李大山说：“现在有了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她看着念恩在院子里跑，看着那些鬼魂围着他转，看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她突然想起很多人。
想起陈老头，想起那根梦里的火腿肠。
想起张有根刚来的时候，饿得皮包骨头，蹲在墙根底下。
想起周建国说“从来没人管过我”。
想起刘卫国站在月光底下，对着她敬礼。
想起瘸腿张叼着烟斗吹牛的样子。
想起刘桂花最后那个笑容。
他们都走了。
但他们好像又都在。
在念恩的笑声里。
在那些鬼魂的陪伴里。
在这个院子里。
王二妮抬起头，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她笑了。
李大山说：“笑啥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笑我命好。”
李大山说：“你命本来就挺好。”
王二妮说：“嗯，挺好。”
念恩跑过来，扑进她怀里。
“妈妈，你看，烟花！”
王二妮抬起头，看着那些灰烬飘在月光底下，闪闪发光。
像真的烟花一样。
她抱紧念恩，说：“看见了，真好看。”
念恩说：“明年还有吗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有。年年都有。”
念恩说：“那后年呢？”
王二妮说：“也有。”
念恩说：“一直都有？”
王二妮看看那些鬼魂，看看李大山，看看这个小小的院子。
“一直都有。”
念恩笑了。
那些鬼魂也笑了。
月亮照着，风儿吹着，烟花飘着。
又是一个除夕夜。
又是一个好年。
（全书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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