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做了一个决定。
每个月十五给那些孤魂野鬼烧纸,这个承诺她既然说出去了,就得做到。
但问题来了:烧纸要钱,买供品要钱,她兜里那一千多块钱,够烧几回?
那天晚上,王二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一直在算账。
纸钱一刀两块,香一块,蜡烛一块,供品随便买点就十几二十。
一个鬼一份,几十个鬼就是几百块。
一个月几百块,她养不起。
但话已经说出去了,那些鬼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,她实在是忘不了。
王二妮翻了个身,盯着天花板,叹了口气。
穷人的日子难过,穷鬼的日子也难过。
她想起陈老头,想起那根梦里的火腿肠,想起他说“叔在那边挺好,不疼了”。
她突然有点羡慕陈老头,他至少还有人惦记。那些没人烧纸的孤魂野鬼,才是真正的可怜。
想着想着,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王二妮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。
那香味太浓了,酸酸辣辣的,直往鼻子里钻。她睁开眼,吸了吸鼻子,发现香味是从窗户外面飘进来的。
谁家做酸辣粉?
王二妮爬起来,穿上衣服,推开门。
院子里空空的,香味更浓了。她顺着香味走,走到院墙根底下,发现那儿蹲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。
是一个透明的影子,蜷成一团,蹲在墙角,脑袋埋在膝盖里。
王二妮走近两步,那个影子慢慢抬起头。
是个男的,看着三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一看就是饿死的。
他看着王二妮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王二妮问:“你是谁?”
那人张了张嘴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“我……我叫张有根……”
“你咋蹲我家墙根底下?”
张有根没回答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。
王二妮回头一看,她妈正在厨房门口择菜,旁边放着一碗刚做好的酸辣粉,热气腾腾的,上面飘着红油和黄豆。
张有根咽了口唾沫。
王二妮明白了。
“想吃那个?”
张有根点点头,又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王二妮看着他,问:“你饿死的?”
张有根低下头,没说话。
王二妮叹了口气,走到厨房门口,端起那碗酸辣粉,往墙根走。
她妈在后面喊:“你端哪儿去?那是给你爸做的!”
王二妮头也不回:“我饿了,我先吃。”
她端着碗走到张有根面前,蹲下来,把碗放在地上。
“闻吧。”
张有根愣愣地看着那碗酸辣粉,眼眶慢慢红了。
他弯下腰,把脸凑到碗边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表情,像是喝到了琼浆玉液。
王二妮蹲在旁边,看着他一口气一口气地吸,吸完一口,脸上就多一分满足。吸着吸着,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哭,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流,流到脸上,又消失在空气里。
王二妮没说话,就蹲在那儿看着。
张有根吸了十几口,那碗酸辣粉的香味慢慢淡了。
他直起腰,看着王二妮,嘴张了又张,半天憋出一句话:“谢谢。”
王二妮问:“你是哪个村的?”
“就……就这个村的。”张有根低着头,“王家庄。”
“王家庄的?”
王二妮愣了,“那我咋没见过你?”
“我……我死的时候,你还没出生。”
王二妮算了算,这人死了起码二十多年了。
“你咋死的?”
张有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饿死的。”
“饿死的?”
“那年闹饥荒,村里人都饿,我爹我娘把吃的省给我,他们死了,我活下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后来我出去要饭,要了三年,回来了,村里人都不认识我了。我一个人住在村后的破庙里,没人管,没饭吃,就……就饿死了。”
王二妮听着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张有根抬起头,看着她:“妹子,我能不能再求你个事儿?”
“说。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给我烧碗酸辣粉?带黄豆的那种。”
王二妮愣了愣。
张有根赶紧说:“不用真的,纸扎的就行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吃一口那个味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活着的时候,最想吃的就是酸辣粉。有一回在镇上看见有人吃,那个香味啊,馋得我走不动道。但我没钱,买不起。我就想着,等我有钱了,一定买一碗,多加黄豆。后来……后来也没等到。”
王二妮看着他,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点的渴望。
她突然想起那根梦里的火腿肠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烧。”
张有根愣住了,眼眶又红了。
“不过,”王二妮说,“纸扎的酸辣粉,我不知道哪儿有卖的。我去镇上问问。”
张有根点点头,又点点头,然后身子慢慢变淡,最后消失在空气里。
只剩那碗已经凉透的酸辣粉,还放在地上。
王二妮盯着那碗粉,盯了一会儿,端起来,进了厨房。
她妈正在那儿骂:“你端的粉呢?让你爸吃啥?”
王二妮把碗往灶台上一放:“妈,镇上那个纸扎店便宜?”
“啥纸扎店?”
“就是卖纸钱、香烛那种。”
她妈狐疑地看着她:“你问那个干啥?”
王二妮没回答,端着碗出去了。
下午,王二妮去了镇上。
她按着上次周全给的名片,找到那家纸扎店,另一家店。
店在镇子东头的一条小巷子里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周全纸扎店”五个字。门脸不大,窗户上蒙着一层灰,看不清里面。
王二妮推门进去。
屋里光线很暗,堆满了纸扎的玩意儿,有纸人纸马纸房子,纸电视纸冰箱纸手机,还有纸钱香烛堆成小山。空气里飘着一股纸和胶水的味道,还混着点香灰的气息。
周全正坐在柜台后面扎纸人,手里拿着一根竹篾,手指翻飞,纸人的骨架慢慢成形。他抬起头,看见王二妮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来了?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周全放下手里的活儿,站起来:“这回要啥?”
王二妮说:“我想问问,有没有纸扎的酸辣粉?”
周全愣了愣:“啥?”
“酸辣粉,”王二妮说,“就是吃的那个,酸辣粉,带黄豆的。”
周全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
“姑娘,你这是给谁烧的?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周全也不追问,转身往里屋走:“你等着,我给你找找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纸扎的小碗,碗里装着纸扎的面条、纸扎的黄豆、纸扎的辣椒,还有纸扎的葱花,做得还挺精致。
“就这个,”周全说,“前两天刚扎的,本来是想给我自己留着当样品的。你要就拿去。”
王二妮接过来看了看:“多少钱?”
周全摆摆手:“不要钱,送你的。”
王二妮愣了:“送我的?”
周全点点头,又坐回柜台后面,拿起那个没扎完的纸人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我干这行三十年,见过不少能看见他们的人。有的人害怕,有的人躲着,有的人当没这回事。你是第一个,专门跑来给鬼买东西的。”
他手上的动作不停,嘴里继续说:“那些没人管的孤魂,可怜着呢。你能帮一把,是积德。”
王二妮看着手里的纸扎酸辣粉,问:“像这样的,你还能扎吗?”
周全抬头看她:“你要多少?”
王二妮想了想:“我也不知道。以后可能常来。”
周全笑了:“行,你来了我就给你扎。一碗酸辣粉,收你五块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,把那张名片又掏出来看了看,揣回兜里。
走出纸扎店,天已经快黑了。王二妮拿着那碗纸扎酸辣粉,往村里走。
走到半路,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,张有根的坟在哪儿?
她不知道。
那天张有根只说自己在村后的破庙里饿死的,但破庙在哪儿?埋哪儿了?她完全没概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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