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妮站在路边,看着手里的纸碗,发愁了。
东西买了,不知道往哪儿烧。
她想了想,决定回去问问那些鬼。
晚上九点多,王二妮坐在院子里,等着。
月亮还没出来,院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屋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。她妈她爸早就睡了,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,偶尔有几声狗叫。
王二妮等了一个多小时,开始犯困。
正要回屋,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什么东西。
她转头一看,张有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她旁边,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纸碗。
王二妮把纸碗递给他看:“买到了,带黄豆的。”
张有根眼睛一亮,伸手想摸,手指从纸碗上穿了过去。
他缩回手,讪讪地笑了一下。
王二妮问:“你的坟在哪儿?我给你烧过去。”
张有根低下头,没说话。
王二妮又问了一遍:“问你呢,坟在哪儿?”
张有根还是没说话。
王二妮看着他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没有坟?”
张有根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王二妮沉默了。
一个人,活着的时候没人管,饿死了,死了之后连座坟都没有。
她想起翠花,翠花好歹还有座坟,虽然没人烧纸,但至少有个埋骨的地方。张有根呢?张有根连个土包都没有。
“那我把你埋了?埋哪儿了?”她问。
张有根小声说:“破庙后面,有个坑,扔进去了。”
王二妮听不下去了。
她站起来,进屋拿了一把铁锹,出来对张有根说:“走,带我去。”
张有根抬起头,愣住了。
“走啊,”王二妮说,“还愣着干啥?”
张有根眼眶又红了,站起来,飘在前面带路。
王二妮跟着他,出了村,往后山走。
走了半个多小时,到了一片荒地。荒地里有一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土房子,屋顶塌了一半,墙也裂了,四面漏风。
破庙。
张有根停在破庙后面,指了指地上。
那里长满了野草,跟周围没什么两样。如果不是他指出来,谁也看不出来这下面埋过人。
王二妮二话不说,开始挖。
铁锹铲进土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一下一下挖,挖得满头大汗,手上磨出的水泡又破了,火辣辣地疼。
张有根飘在旁边,看着她挖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挖了半个小时,坑挖了半米深,什么都没挖到。
王二妮停下来,喘着粗气,问:“你确定是这儿?”
张有根点点头。
王二妮继续挖。
又挖了二十分钟,铁锹突然碰到什么东西。她蹲下来,用手扒开土,看见了几根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
已经发黑了,散落在土里,分不清哪是哪。
王二妮盯着那些骨头,盯了很久。伸出手颤巍巍的开始捡。
一根一根,一块一块,把那些骨头捡出来,放在旁边。
张有根飘在她身后,看着自己的遗骨被一点点挖出来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感激。
捡完骨头,王二妮在旁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,重新挖坑。
这回她挖得深,挖了足足一米。
挖完之后,她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放进去,摆好,然后盖上土。
堆了一个坟包。
不大,就一个小土堆,但好歹是个坟。
王二妮从旁边搬来几块石头,垒在坟前,当个记号。
然后她拿出那碗纸扎的酸辣粉,点着了。
火苗舔着纸碗,纸碗慢慢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。灰烬飘起来,打着旋儿往天上飞。
张有根蹲在坟前,看着那些灰烬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这一次,他是笑着哭的。
王二妮站在旁边,看着他把那些灰烬一点一点吸进嘴里,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。
一碗酸辣粉,他吃了很久。
吃完了,他站起来,对着王二妮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妹子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王二妮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张有根直起腰,看了看那座新堆的坟,又看了看王二妮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他的身子开始变淡。
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往上,慢慢消失在空气里。
最后只剩一个轮廓,像一团烟雾。
那团烟雾对着王二妮点了点头,然后彻底散了。
风吹过来,带着烧纸的焦糊味,吹散了地上的灰烬。
王二妮站在原地,看着那座小小的坟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扛起铁锹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底下,那座小坟孤零零地蹲在荒地里,石头垒的记号在夜色里泛着微光。
王二妮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村口,她看见一个人影。
李大山。
他蹲在老槐树下面,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王二妮走过去:“你在这儿干啥?”
李大山站起来,看着她满身的土、手上的血泡,愣住了。
“二妮,你干啥去了?”
王二妮没说话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李大山追上来,看见她手里的铁锹,看见她手上磨破的水泡,看见她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痕迹。
他没再问,就跟在她旁边,一路走回家。
走到院门口,王二妮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李大山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陪我去镇上,再买点纸。”
李大山点点头:“行。”
王二妮推开门,进了院子。
走了两步,她又回头,看着还站在院门口的李大山。
“那个供桌,”她说,“明天一块带去。”
李大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月光底下,他的牙白得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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