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大山果然来了。
王二妮正在院子里刷牙,满嘴泡沫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。
李大山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正弯着腰往地上吐漱口水,一抬头,两人对了个正着。
“你咋不敲门?”王二妮含糊不清地说。
李大山挠挠头:“门没关。”
王二妮白了他一眼,继续刷牙。
李大山站在旁边,也不说话,就看着她刷。
王二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刷完牙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扔,洗脸去了。
洗完脸,她进屋换了身衣裳。出来的时候,李大山还站在那儿,手里多了个塑料袋。
“给,”他把袋子递过来,“包子,刚出锅的。”
王二妮看了一眼,没接。
李大山说:“拿着,又不是毒药。”
王二妮接过来,打开一看,四个大肉包子,还冒着热气。
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,肉汁滋出来,烫得她直吸溜嘴。
李大山在旁边嘿嘿笑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王二妮一边吃一边往院门口走。李大山跟上来,两人一块出了门。
走到村口,碰见几个人。
张婶、刘大爷、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,正坐在老槐树底下聊天。
看见王二妮,张婶眼睛一亮,站起来喊:“哎呀,二妮!回来了?”
王二妮点点头:“张婶好。”
张婶上下打量她:“瘦了瘦了,城里饭吃不惯吧?回来就好,回来多待几天。”
旁边刘大爷插嘴:“待几天?我看是一辈子吧?城里哪有那么好混的。”
王二妮咬包子的动作顿了顿。
刘大爷继续说:“我早就说了,农村人就是农村人,往城里跑啥跑?跑一圈不还得回来?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李大山在旁边开口了:“刘大爷,话不能这么说。人家二妮在城里干得好好的,回来是探亲。”
刘大爷斜了他一眼:“探亲?探亲穿成这样?那衣裳都起球了,城里的白领就穿这个?”
王二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领口松了,袖口毛了。确实是起球了。
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刘大爷还在那儿说:“要我说,你们年轻人就是心太高。踏踏实实在家种地多好,非得往城里跑。跑一圈,钱没挣着,对象也没找着,回来还得从头来。”
“刘大爷,”王二妮打断他,“你儿子在城里干得咋样?”
刘大爷一愣:“啥?”
王二妮说:“你儿子,不是在城里开出租车吗?一个月挣多少?”
刘大爷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王二妮笑了笑:“他上回回来,开的那个车,二十多万吧?穿的那身衣裳,几千块吧?你不是天天在村里吹吗,说你儿子有出息,在城里买房了。”
刘大爷的脸涨红了。
王二妮继续说:“他能进城,我就能进城。他买房,我也能买房。现在买不起,不代表以后买不起。”
刘大爷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你一个丫头片子,跟人家比啥?”
王二妮笑了:“丫头片子咋了?丫头片子就不能挣钱?”
刘大爷被她噎得说不出话,一甩袖子,坐回树底下,不吭声了。
张婶在旁边打圆场:“行了行了,都少说两句。二妮啊,你别往心里去,刘大爷就那样,嘴碎。”
王二妮点点头:“没事张婶,我先走了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
李大山跟上来,走在她旁边,半天没说话。
走了好远,他突然说:“二妮,你别听刘大爷瞎说,他那个人就那样。”
王二妮说:“我知道。”
李大山又说:“你肯定能在城里混出名堂来。”
王二妮没说话。
两人走到镇上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纸扎店的门开着,周全正坐在门口晒太阳,手里拿着个茶壶,眯着眼睛,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。
看见王二妮,他坐直了,又看见她身后的李大山,愣了一下。
“哟,还带人来了?”
王二妮点点头,进了店。
周全跟进来,问:“这回要啥?”
王二妮说:“纸钱,多来点。”
“要多少?”
王二妮想了想,问:“一刀多少钱?”
“一块。”
“一百刀呢?”
周全愣了愣:“一百刀?你要那么多干啥?”
王二妮说:“有用。”
周全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行,给你便宜点,八十。”
李大山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,偷偷拉了拉王二妮的袖子,小声说:“二妮,一百刀一百块钱呢,你买那么多干啥?”
王二妮没理他,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,递给周全。
周全数了八十块钱的纸钱,又搭了几炷香,一块包好,递给王二妮。
王二妮接过东西,正要走,周全突然说:“姑娘,你等等。”
他转身进里屋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。
“给你,”他把本子递给王二妮,“记账用的。你帮那么多人烧纸,总得记着谁是谁,啥时候烧的。”
王二妮接过本子,翻开一看,里面是空白的,但第一页上已经写了几个字:王大有、刘翠兰、翠花、张有根。
周全说:“你上次说的那几个,我给你记上了。以后来烧纸的,你都记下来,省得忘了。”
王二妮看着那几个名字,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。
她抬起头,看着周全:“你咋知道我会一直干这个?”
周全笑了笑:“姑娘,有些事儿,遇上了就是缘分。你躲不掉的。”
王二妮沉默了一会儿,把小本子揣进兜里,说了声谢谢,转身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,李大山一直憋着,快到村口的时候,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二妮,”他说,“你到底要干啥?”
王二妮说:“烧纸。”
“我知道烧纸,可是你买那么多纸钱,要烧给谁?”
王二妮说:“烧给那些没人烧的人。”
李大山愣了愣,然后慢慢明白过来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些……那些没人管的?”
王二妮点点头。
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得烧多少?”
王二妮说:“不知道。反正烧到没钱为止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走到村口,老槐树底下的人更多了。
张婶还在,刘大爷还在,又多了几个,正围成一圈聊天。
看见王二妮和李大山走过来,那些人都不说话了,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