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的手很凉。
林默牵着她走进院子的时候，王奶奶已经迎上来了。老太太蹲下来，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？”
她从布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，递过去。
小雨看着那块饼干，没接。
王奶奶把饼干塞进她手里：“吃吧，孩子。别怕。”
小雨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来，像一只小松鼠。
朵朵跑过来，站在小雨面前，歪着脑袋看她。
“姐姐好。”
小雨抬起头，看着朵朵。
两个小女孩，一个五岁，一个看起来七八岁，就那么对视着。
然后小雨低下头，继续吃饼干。
朵朵也不走，就站在旁边看着。
林默蹲下来，轻声问：“小雨，你一个人在外面多久了？”
小雨没说话。
“你爸爸妈妈呢？”
小雨的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摇了摇头。
王奶奶叹了口气，摸了摸小雨的头。
“先让孩子洗洗吧，你看这一身脏的。”
小李去打水，王奶奶去找换洗的衣服。老张靠在墙边抽烟，眼睛一直盯着这个小女孩。
他走到林默旁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这孩子不对劲。”
林默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一个人能在主城边缘活下来，不是运气。”老张说，“这里的老玩家都不敢往那边去。”
林默看着小雨。
小雨吃完了饼干，正低着头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阿福蹲在她旁边，看着她画。
那幅画很简单——一个院子，几间房子，一棵树，一口井。院子里站着几个人：一个高个子男人，一个胖胖的老太太，一个小不点，一个瘸腿的，一个戴眼镜的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，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画画的少年。
是这个小院。
是这里所有人。
阿福抬起头，看着林默，眼睛里有一种林默看不懂的光。
然后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，递给小雨。
小雨接过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阿福把铅笔也递给她。
小雨接过铅笔，在纸上画了一幅画。
画完，递给阿福。
阿福看着那幅画，嘴角动了动，像在笑。
林默走过去，凑近一看。
画上是一个少年，蹲在地上画画。少年旁边，有一个小女孩，也在画画。两个人的画连在一起，变成了一幅更大的画。
画上是一座城，城里有无数的人，有玩家，有NPC，手拉手站在一起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阿福，小雨画的什么？”
阿福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下几个字：
她在找我。我也在找她。
林默愣住了。
晚上，王奶奶做了一顿像样的饭。
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米、菜、还有一小块肉。老张贡献了两根从黑市换来的香肠。小李负责烧火，陈燕抱着孩子在一旁看着，朵朵跑来跑去帮忙。
林默坐在台阶上，看着这一切。
阿福和小雨并排坐在院子角落，都在画画。阿福画几笔，看看小雨的；小雨画几笔，看看阿福的。两个人不说话，但那种默契，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。
老张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那俩傻子，认识？”
林默摇头：“不知道。阿福说他们在互相找。”
老张抽了一口烟：“这游戏里，NPC都是有来处的。不像玩家，莫名其妙就被拉进来。”
林默扭头看他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，慢慢说：“我以前听说，这游戏里的NPC，很多都是现实世界里死掉的人。意识被留在这儿，成了NPC。”
林默心里一震。
他想起幼儿园副本里那些娃娃，想起那些失踪的孩子，想起园长最后说的话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一直抱着他……不让别人伤害他……”
园长，是小海的妈妈。
她在现实世界里疯了，死了，然后在这个游戏里，成了园长。
那阿福呢？
小雨呢？
王奶奶呢？
林默不敢往下想。
饭做好了，王奶奶招呼大家过去吃。
还是那口破锅，还是那几个破碗。但热腾腾的饭端上来的时候，每个人脸上都有光。
老张把自己碗里的香肠夹给陈燕。陈燕要还给他，他瞪眼：“你喂奶呢，多吃点。”
小李抢着给大家盛饭，盛到最后自己只剩半碗。王奶奶又给他拨回去一半。
朵朵坐在小雨旁边，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小雨。
“姐姐吃。”
小雨看着碗里那块肉，又看着朵朵。
然后她夹起来，吃了。
吃完，她低下头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林默没听清。
但朵朵听见了，她笑起来：“姐姐说不客气！”
林默愣了一下，看着小雨。
小雨低着头，耳朵尖红红的。
王奶奶笑了，笑得满脸褶子：“好，好，都会说话了。”
夜深了。
林默躺在自己屋里，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井边，王奶奶在收拾碗筷。老张在院门口抽烟。陈燕的屋里偶尔传来婴儿的哼唧声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但他睡不着。
他爬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很淡，从灰白的天空洒下来，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颜色。
院子的角落里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阿福和小雨。
他们坐在一起，还在画画。
林默走过去。
他们画的是什么，他看不懂。像是某种符号，又像是地图。线条密密麻麻的，布满了两张纸。
“阿福，这是什么？”
阿福抬起头，看着林默，然后在本子上写：
回家的路。
林默愣住了。
“什么回家的路？”
阿福指着画上的一个点。那个点被圈了出来，旁边画着一个门一样的形状。
小雨在旁边补了一幅画。
画上是一个巨大的建筑，像一座塔，高得看不见顶。塔的底部，有一扇门，门开着，里面是光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心跳突然加快了。
“这是……离开游戏的路？”
小雨点头。
阿福又写了一行字：
很多人找。找不到。只有我们画得出来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。
他看着这两个孩子——一个自闭症少年，一个流浪的小女孩。他们蹲在月光下，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着无数人寻找的答案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的？”
阿福摇头。他不知道。
小雨指着自己的头。她脑子里有这些。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，看着他们。
“这件事，还有谁知道？”
小雨画了一幅画。
画上有好多人，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，围着那幅画。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的。
坏人。
林默点头。
“那咱们谁也不说。”他伸出手，“拉钩。”
阿福看着他，伸出小指。
小雨也伸出小指。
三根手指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林默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
有人敲门。
不是轻轻敲，是“砰砰砰”地砸。
他爬起来，冲出房间。
老张已经站在院门口了，手里拿着那根从副本里带出来的铁棍。
门外站着一群人。
为首的，是一个光头——但不是熊霸。这光头比熊霸更高更壮，满脸横肉，额头上有一道疤。
林默认出来了。
是燃烧教学楼副本里，那个疤脸。
疤脸看见林默，笑了。
“哟，还活着呢？”
林默没说话。
疤脸往院子里看了一眼，看见王奶奶，看见阿福，看见小雨，看见抱着孩子的陈燕。
他的眼睛亮了。
“不错啊，这么多NPC。”他回头冲身后的人笑，“兄弟们，咱们运气不错。”
老张往前走了一步，挡在门口。
“滚。”
疤脸看了他一眼，嗤了一声：“瘸子，这儿没你说话的份。”
老张没动，只是把手里的铁棍握紧了。
林默走过去，站在老张旁边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疤脸看着他，笑了：“干什么？你忘了？在副本里，你把我扔下，自己跑了。”
林默平静地说：“是你先要抢我的人。”
“你的人？”疤脸大笑，“一群NPC，是你的人？小子，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？NPC就是工具，是炮灰，是换积分的玩意儿。你的人？”
他身后的人跟着笑起来。
林默没笑。
他看着疤脸，一字一句说：
“她们是我的人。你敢动一下试试。”
疤脸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他盯着林默，眼神像毒蛇。
“小子，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？”
老张在旁边低声说：“黑蛇帮的。专门抓NPC卖黑市。”
林默明白了。
疤脸看着林默的表情，笑了：“懂了？识相的，把那几个NPC交出来。那个老太太，能干活；那两个小崽子，能卖个好价钱；那个刚生完的，买家最爱这种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因为老张动手了。
铁棍带着风声砸过去，疤脸往后一躲，没砸中，但砸在他旁边一个人的肩膀上。那人惨叫一声，倒在地上。
“妈的！”疤脸怒了，“给我打！”
十几个人冲进院子。
林默抄起一根木棍，挡在王奶奶和孩子们前面。
小李从屋里冲出来，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找的锅盖。
阿福蹲在角落，拼命地画画。
小雨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些人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老张一个人挡住了四五个，铁棍上下翻飞，但毕竟腿瘸，渐渐落了下风。
一个人绕到林默侧面，举刀要砍。
林默侧身躲开，一棍砸在他胳膊上。
但另一个人从背后扑过来，把他扑倒在地。
林默挣扎着，但那个人骑在他身上，举起了拳头。
就在这时，那个人突然停住了。
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嘴张着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然后他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。
林默爬起来，看见小雨站在不远处。
她手里拿着阿福的铅笔。
那支铅笔上，有光。
淡淡的，银白色的光。
小雨看着那些人，把铅笔举起来，在空中画了一道。
一道银白色的线从笔尖飞出去，像鞭子一样抽在那群人身上。
那些人惨叫着，纷纷倒地。
老张愣住了。
小李愣住了。
连疤脸都愣住了。
他看着小雨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……”
小雨没说话。
她又画了一道。
那道线在疤脸面前停住，像一条银白色的蛇，悬在半空中。
疤脸的脸白了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两步，然后转身就跑。
他那些手下爬起来，连滚带爬地跟着跑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
林默看着小雨。
小雨站在那儿，手里握着那支铅笔，银白色的光慢慢散去。
她看着林默，眼睛里有恐惧，有不安，还有一种小小的期待——像做了错事的孩子，等着大人批评。
林默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“小雨。”
小雨低下头，不敢看他。
林默伸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样的。”
小雨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阿福走过来，站在小雨旁边。他举起本子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
小雨很厉害。她保护大家。
林默看着这两个孩子，忽然笑了。
“对，她保护了大家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院子里东倒西歪的痕迹，看着远处疤脸逃跑的方向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事情不会太平了。
但看着身边这些人——老张、王奶奶、朵朵、阿福、小雨、陈燕母子、小李——他忽然觉得，没什么好怕的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收拾收拾。他们还会来的。”
老张走过来，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那丫头是什么吗？”
林默点头。
“不管她是什么，”他说，“她是我的人。”
老张看了他三秒，然后嘴角扯了扯。
“行，你说了算。”
他转身，一瘸一拐地走开。
林默站在原地，看着院子里这些人。
阳光从灰白的天空洒下来，照在他们身上。
他忽然想起老张说过的那句话。
别把人当NPC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她们从来就不是NPC。
她们是人。
是他的队友。
是他的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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