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那三天里，林默几乎没合眼。他坐在老张床边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，听着他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。
王奶奶每天换三次药，熬两次粥。陈燕抱着孩子过来看过几次，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，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
小李负责守夜，在院门口从黄昏坐到天亮。阿福和小雨每天画好几幅画，画的内容都一样——老张坐起来，笑了。
只有朵朵不怕，每天都跑进来，趴在床边看老张。
“张爷爷什么时候醒？”她问。
“快了。”林默每次都这么说。
第三天傍晚，老张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着林默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：
“饿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王奶奶端来粥，老张一口气喝了三碗。喝完，他靠在床头，点了一根烟。
王奶奶要抢，他躲开。
“就一根。”他说，“差点死一回，还不让抽根烟？”
王奶奶瞪了他一眼，没再抢。
老张抽着烟，看着林默。
“外面怎么样了？”
“黑蛇帮没再来。”林默说，“熊霸的人还在那边盯着，有什么动静会通知咱们。”
老张点了点头。
“那小子，倒是讲义气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，看着窗外。
“但这事儿没完。毒牙那小子，心眼比针尖还小。他吃了这么大亏，肯定得找回来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他知道老张说的是真的。
黑蛇帮的据点被烧了，但他们的人还在。毒牙还在。那个传说中的帮主，还没有露面。
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
又过了两天，老张能下床了。
他扶着墙，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，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阿福和小雨蹲在他旁边画画，画的是他抽烟的样子。
老张看了一眼，嘴角扯了扯。
“画得还行，就是把我画丑了。”
阿福愣了一下，在本子上写：你本来就丑。
老张差点被烟呛着。
林默在旁边笑了。
这是阿福第一次开玩笑。
小雨也在旁边抿着嘴，像是在笑。
老张看着这两个孩子，忽然说：“小子，你发现没有，阿福跟着小雨，话多了。”
林默点头。
他也发现了。
阿福以前从来不跟人交流，现在虽然还是不说话，但会用本子开玩笑了。有时候小雨画一幅画，他还会点点头，或者摇头，像是在讨论什么。
他们之间有某种特殊的联系。
老张抽了口烟，慢慢说：“我听说过一种说法。这游戏里的NPC，有些是成对出现的。他们生前就认识，死了以后，意识还被绑在一起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张摇头，“但你看他们俩，画画的风格越来越像，有时候画的东西还能拼起来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林默看向阿福和小雨。
两个孩子正凑在一起，画同一幅画。阿福画左边，小雨画右边，中间连在一起，严丝合缝。
那幅画上，是一座城。城里有很多人，手拉着手，围成一个圈。
林默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这座城在哪里。
但他忽然很想，带他们去看看。
下午的时候，熊霸来了。
他带着两个人，抬着一个大箱子。
“给你送点东西。”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，打开。
里面是武器。
刀、斧头、棍棒、弓箭，还有几套护甲。
林默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黑蛇帮据点里抄出来的。”熊霸咧嘴笑，“我用不上的都给你拿来了。你那几个人，总得有点东西防身。”
老张走过来，从箱子里拿起一把短刀，掂了掂。
“好刀。”
熊霸看了他一眼：“瘸子，没死啊？”
老张没理他，把刀收起来。
熊霸也不在意，看着林默说：“小子，我听说毒牙放话了，一个月之内，要你的命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他还悬赏了。”熊霸继续说，“谁要是能抓住你，或者抓住那几个NPC，就能进黑蛇帮当小头目。”
小李的脸色白了。
王奶奶抱着朵朵，往林默身边靠了靠。
老张握紧了那把刀。
熊霸看着林默，等着他的反应。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那个帮主呢？他什么态度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熊霸摇头，“那个人很少露面。有人说他是B级，有人说他是A级。但他能镇住毒牙那种人，肯定不简单。”
他看着林默，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小子，你想好怎么办了吗？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你愿意帮我吗？”
熊霸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有意思。你不求我，直接问我愿不愿意帮你？”
他笑完了，看着林默。
“行。老子帮你。反正我跟黑蛇帮也结下梁子了。他们收拾完你，下一个就是我。”
他伸出手。
林默握住。
两只手，一只是玩家的手，一只是NPC的手，握在一起。
院子里，阳光正好。
那天晚上，林默把所有人叫到一起。
王奶奶、老张、小李、阿福、小雨、陈燕抱着孩子，还有熊霸和他那两个手下。
院子里点了一堆火，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。
“一个月。”林默说，“毒牙给咱们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他看着这些人。
“一个月后，他们肯定会来。咱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老张点头：“这院子守不住。太破了，墙也塌了，四面都能进来。”
熊霸说：“我那边有个地方，以前是个仓库，四面都有墙，只有一个门。守起来容易。”
林默摇头：“不能都躲过去。咱们要守，但不是被动地守。”
他看着阿福和小雨。
“你们能画出黑蛇帮的据点和地形吗？”
两个孩子点头。
“好。”林默说，“咱们主动出击。”
老张愣了一下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林默看着火光。
“他们给咱们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，咱们要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，把他们的人一个一个拔掉。等一个月后，他们来的时候，已经没有多少人可用了。”
熊霸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打游击？”
林默点头。
“他们在明，咱们在暗。他们想抓咱们，咱们就让他们抓不到。等他们急了，露出破绽，咱们就咬一口。”
他看着老张。
“老张，你以前是A级，肯定知道怎么打。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教你们。”
他看着阿福和小雨。
“你们俩负责画地图，画他们的位置。”
又看着小李。
“你腿快，负责传消息。”
又看着王奶奶和陈燕。
“你们俩留在后方，负责吃的和治伤。”
最后看着熊霸。
“你的人，负责打。”
熊霸咧嘴笑：“行，听你安排。”
老张又看向林默。
“你呢？”
林默站起来。
“我负责进他们的据点，抓舌头。”
他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废墟。
“一个月，我要让他们记住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？”
林默说：
“凡人驿站。”
第二天，阿福和小雨画出了第一幅地图。
那是一张黑蛇帮据点的分布图。主城边缘这一片，一共有六个黑蛇帮的窝点。最大的那个已经被熊霸烧了，但还有五个。
毒牙平时待的那个，在东边一个废弃的工厂里。周围有围墙，里面有二十多个人。
老张看着地图，指着其中一个点。
“这个最小，只有五六个人。先拿这个下手。”
林默点头。
当天晚上，他带着老张和熊霸的两个手下，摸到了那个窝点。
那是一个破旧的仓库，门口有两个人在放哨，里面亮着灯。
林默趴在一堵墙后面，看着那两个放哨的人。
“怎么打？”
老张说：“左边那个归我，右边那个归你。三秒内解决，不能让他们出声。”
林默握紧手里的短刀——那是老张给他的那把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点点头。
老张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两个人同时冲出去。
林默扑到右边那个人身后，一手捂住他的嘴，一手用刀背砸在他后颈上。那人软倒下去，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老张那边也解决了。
他们把人拖到暗处，绑起来，堵上嘴。
然后摸到仓库门口。
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。
林默从门缝往里看。
里面有四个人，围在一张桌子旁喝酒。桌上摆着几盘菜，几瓶酒，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武器。
林默朝老张比了个手势。
老张点头，带着那两个人绕到后面去。
林默等了三分钟。
然后他一脚踹开门，冲进去。
那四个人还没反应过来，林默的刀已经架在最近那个人脖子上了。
“都别动。”
老张从后门冲进来，堵住退路。
那四个人愣住了。
一个反应快的，伸手去拿桌上的刀——
老张的刀飞过去，扎在他手边的桌子上，刀身嗡嗡响。
“再动一下，下一刀扎你手。”
那个人不敢动了。
林默看着那四个人。
“我问，你们答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毒牙在哪儿？”
半个时辰后，林默他们回到院子。
带回来五个人——那四个喝酒的，外加两个放哨的。全绑着，堵着嘴，扔在院子角落里。
王奶奶端着灯过来照了照，皱起眉头。
“就这几个？”
“先摸摸底。”林默说，“问清楚了再处理。”
他走到那几个人面前，把其中一个人嘴里的布扯掉。
那人喘了几口气，然后恶狠狠地盯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？毒牙哥不会放过你的！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毒牙在哪儿？”
“我不知道！”
林默点了点头，把布又塞回他嘴里。
然后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，扯掉布。
“毒牙在哪儿？”
第二个人也摇头。
林默没说话，继续下一个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第五个。
第六个。
全都不说。
老张在旁边冷笑：“嘴还挺硬。”
林默蹲在第六个人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个人看起来很年轻，可能还不到二十岁。眼睛里除了凶狠，还有恐惧。
林默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，然后梗着脖子说：“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——”
林默打断他：“我没问你行不改什么。我问你叫什么。”
年轻人张了张嘴，小声说：“……二狗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
“二狗，你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
二狗愣住了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人？”
“爸妈，兄弟姐妹，老婆孩子。有吗？”
二狗沉默了。
林默看着他。
“你来这个游戏多久了？”
“……三个月。”
“怎么进来的？”
二狗低下头。
“不知道……突然就进来了。”
林默站起来。
“你们抓的那些NPC，卖到哪儿去了？”
二狗不说话。
林默等了一会儿，转身要走。
二狗突然开口了。
“西边的市场……有个黑市……专门买卖NPC……”
林默停住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二狗低着头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不想干这个……但没办法……不干就得死……”
老张走过来，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“小子，你叫什么来着？”
“二狗。”
老张点了点头，转身对林默说：
“这孩子，能用。”
林默看着二狗。
二狗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期待。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
“把他放了。”
那五个人，林默没杀，也没放。
他让熊霸的人把他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关起来，等事情结束再处理。
但二狗留下了。
他坐在院子里，狼吞虎咽地吃着王奶奶端来的粥。吃完一碗，又吃完一碗，吃到第三碗才慢下来。
朵朵蹲在旁边，看着他吃。
“叔叔，你很饿吗？”
二狗愣了一下，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。
“……嗯。”
朵朵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，递给他。
“给，这是我的。”
二狗看着那块饼干，眼眶突然红了。
他接过饼干，没吃，攥在手里。
林默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吃饱了？”
二狗点头。
“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
二狗摇头。
“我能……能留下吗？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？”
二狗点头。
“凡人驿站。”他说，“我听说了。你们专门收留NPC，跟黑蛇帮对着干。”
他看着林默，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我也想收留一个人。但我没那个本事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二狗低下头。
“我妹妹。她也在这个游戏里。NPC。”
林默心里一动。
“你妹妹？多大了？”
“十二。”二狗的声音闷闷的，“她是跟一起进来的。但一进来就是NPC。我想找她，但找不到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默。
“我听人说，你们这里有个画画很厉害的小孩，能画出来任何东西。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帮我画一下我妹妹在哪儿？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阿福和小雨身边。
“阿福，小雨，帮个忙。”
他回头看着二狗。
“你妹妹长什么样？”
二狗的眼眶红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上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。
“她叫二妮。扎两个小辫子，左边脸上有个酒窝。”
阿福接过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
小雨凑过来，也看了很久。
然后两个人同时拿起铅笔，开始画画。
半个时辰后，两幅画放在林默面前。
一模一样。
画上是一个小女孩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站在一扇铁门前面。铁门上有一个标志——扭曲的蛇。
黑蛇帮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画递给二狗。
二狗看着那幅画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她还活着……她还活着……”
他跪在地上，朝林默磕头。
“求求你，救救我妹妹。我给你当牛做马，干什么都行。”
林默把他扶起来。
他看着二狗的眼睛。
“你听我的吗？”
二狗拼命点头。
“好。”林默说，“那你告诉我，黑蛇帮那个最大的据点，怎么进去？”
二狗愣住了。
他看着林默，又看着那幅画，然后一咬牙。
“我知道一个密道。那是我们平时运NPC用的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
他看着远处黑暗中那个方向。
那里，有二狗的妹妹。
那里，有毒牙。
那里，有他要找的答案。
“明天晚上。”他说，“咱们去救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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