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睡了一天一夜。
林默守在她床边,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。阿福蹲在墙角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,手里的铅笔握得紧紧的,纸上一笔都没画。
王奶奶进来换了几次毛巾,每次都想说什么,但看看林默,又咽回去。
第二天傍晚,小雨睁开了眼睛。
她眨了眨眼,看见林默,然后慢慢坐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林默扶住她,“还疼吗?”
小雨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摇了摇头。
阿福蹭地站起来,冲到她面前,举着本子。上面写了密密麻麻好几行字,都是同一句话:你醒了你醒了你醒了你醒了。
小雨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然后她伸出手,接过阿福的铅笔,在本子上画了一幅画。
画的是一个人,穿着黑袍,戴着面具,站在黑暗中。他的眼睛是红色的,像两点火。
林默心里一紧。
“这是……那个帮主?”
小雨点头。
她又在旁边画了一幅——那个人的手,掐着她的脖子。但她画的不是自己,而是那个人手心有一个标记,像一只眼睛。
老张正好走进来,凑过来一看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林默摇头。
小雨指着那个眼睛,又指了指外面,指了指远处。
阿福在旁边补充:他在看。一直在看。
林默和老张对视一眼。
那个人,没有走远。
他在盯着他们。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过得异常平静。
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林默每天带着二狗和小李巡逻,把周围几里地都搜了一遍,什么都没发现。废墟还是废墟,荒草还是荒草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但阿福和小雨的画里,总是出现那个眼睛。
有时在远处,有时在近处,有时在梦里。
“他在等什么?”老张抽着烟,看着那些画。
林默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院子里,新来的那些人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。
和泥的中年女人叫秀芬,是三个孩子的妈,孩子都在游戏里失散了,只剩她一个人。她干活最卖力,每天最早起来,最晚睡觉,把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扛木头的年轻男人叫大牛,以前是干建筑的,力气大,人老实。他带着几个年轻小伙,把院墙加高了一米,还在四角搭了了望台。
那个老爷爷姓周,大家都叫他周爷爷。他以前是个木匠,手特别巧。他找来一堆破木头,做了好多板凳、桌子、柜子,还给孩子做了几个小玩具。
还有几个女的,有的会做饭,有的会缝补,有的会种菜。王奶奶把她们分成了几个小组,各管一摊。
陈燕的孩子长得很快,一个月不到,已经会笑了。她给孩子取名叫念恩,每次叫这个名字,老张的耳朵就动一下,但什么都不说。
二妮跟着朵朵,成了院子里最活泼的两个小丫头。她们每天追着跑,笑声能传到半里地外。
阿福和小雨还是整天画画。但他们画的画,只有林默和老张能看。那些画上,总有一个眼睛,总有一座塔,总有一扇门。
林默把那些画收起来,锁在自己床底下的一个木箱里。
他知道,总有一天,会用上它们。
半个月后的一天,熊霸来了。
他骑着马——不知道从哪搞来的马——身后跟着几个人,扛着几个大箱子。
“给你们送点东西。”他跳下马,拍了拍箱子,“吃的,用的,还有几件武器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东西?”
熊霸咧嘴笑:“黑蛇帮的仓库,我后来又扫了一遍。你不知道,那帮孙子存了多少好东西。”
他跟着林默走进院子,四处看了看。
“行啊,你小子,把这破地方整得像个样子了。”
王奶奶端了碗水过来,熊霸接过去,一口气喝完。
“对了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打听到一件事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那个帮主,叫‘影’。”熊霸说,“以前是A级玩家,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消失了。有人说他找到了离开游戏的方法,有人说他被困在某个高级副本里。现在看来,他是回来了。”
老张走过来,脸色凝重。
“他什么来路?”
“没人知道。”熊霸摇头,“但他有个习惯——喜欢收集特殊的NPC。像你这里那个会画画的小丫头,他肯定盯上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为什么没动手?”
“不知道。”熊霸说,“也许是没把握,也许是等什么。但不管怎样,你们得小心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林默的肩膀。
“有事叫我。我的人随时待命。”
他走了。
林默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那些废墟。
那个眼睛,还在看着吗?
那天晚上,林默把阿福和小雨叫到自己屋里。
他把那些画从箱子里拿出来,一张一张铺在桌上。
“阿福,小雨,你们实话告诉我。”
他看着这两个孩子。
“那个帮主,他想要什么?”
阿福和小雨对视一眼。
然后阿福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:
小雨知道离开的路。
林默愣住了。
他看向小雨。
小雨低下头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
她从阿福手里接过笔,画了一幅画。
画上是那座塔——林默见过的,高得看不见顶的塔。塔的底部有一扇门,门开着,里面是光。
但这一次,她画得更细。
塔的周围,有很多人在守卫。那些人穿着统一的衣服,手里拿着武器。塔的门口,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,戴着面具。
帮主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,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他也在找那座塔?”
小雨点头。
她又画了一幅画:帮主站在塔门口,但门关着。他身边站着很多人,都在看他。他抬着手,像是在等什么。
阿福在旁边写:他进不去。需要钥匙。
林默问:“钥匙是什么?”
阿福摇头。他不知道。
小雨指了指自己的头。她知道,但不能说。
林默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雨,你是不是……知道很多事情?”
小雨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来的这个游戏?”
小雨又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阿福写:她忘了。只记得一些。
林默轻轻摸了摸小雨的头。
“没关系。想不起来就别想了。”
他看着那幅画。
那个帮主,在等钥匙。
那个钥匙,在小雨脑子里。
所以他在等。
等小雨想起来。
或者等一个机会,把她抓走,逼她想起来。
第二天,林默让老张加强了警戒。
四角的了望台,日夜都有人守着。任何人靠近,都要先喊话,确认身份才能放行。
老张还从黑市买了几条狗。那些狗很凶,一有动静就叫。
林默自己每天带着二狗出去巡逻,把周围的地形摸得透熟。哪条路能走,哪堵墙能藏人,哪个废墟能设伏,他都记在脑子里。
小李负责联络,每天往熊霸那边跑一趟,有什么事及时通气。
王奶奶带着几个女的,开始储备粮食和水。井里打了新的水桶,库房里堆满了从黑市换来的米面。
秀芬说,她以前在老家种过地。林默就让她在院子后面开了一片地,种了些能长快的菜。
周爷爷做了好多陷阱,埋在院子周围的几个必经之路上。谁踩上去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大牛带着人,把院墙又加高了一米,还在墙上插满了尖木桩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但林默知道,这些准备,对付毒牙那种人够了。
对付那个帮主,远远不够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老张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林默没说话。
老张点了根烟,递给他。
林默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,抽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
老张笑了。
“不会抽就别抽。”
他把烟拿回去,自己抽。
林默咳完了,说:“老张,你说咱们能赢吗?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咱们得赢。”
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亮着灯的屋子。
“那些人,都指着你呢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屋子,看着那些透过窗户的昏黄的光。
有人的地方,就有光。
他要护着这些光。
又过了几天,阿福和小雨画了一幅新画。
画上,那个帮主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群人。那些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,有的是玩家,有的是NPC。他们站在一起,围成一个圈,手拉着手。
圈的中间,是一个婴儿。
林默认出来了——那是陈燕的孩子,念恩。
他愣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阿福摇头。他不知道。
小雨在旁边画了一幅:那些人低下头,看着婴儿。婴儿笑了,光从他身上发出来,照亮了所有人。
林默看不懂。
他把老张叫来,老张也看不懂。
他把画收起来,锁进箱子里。
不管什么意思,至少画上没有那个帮主了。
也许是好事。
那天晚上,王奶奶做了一顿好的。说是庆祝大家平安。
院子里架起了火堆,所有人围坐在一起。周爷爷拿出他做的木碗,一人发一个。秀芬端上热腾腾的粥,大牛搬来一坛子酒——不知道从哪弄的。
朵朵拉着二妮,在火堆边跳舞。二妮刚开始不好意思,跳了两下就放开了,笑得露出那个小酒窝。
陈燕抱着念恩,坐在老张旁边。念恩看着火,眼睛亮亮的,伸出手想抓。
老张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。
念恩抓住他的手指,往嘴里塞。
老张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,林默从来没见过。
阿福和小雨并排坐着,一起画画。画的是这个晚上,这些人,这些光。
小李喝多了,拉着二狗划拳,输得一塌糊涂。
王奶奶坐在林默旁边,看着这些人。
“小伙子,”她轻声说,“你看,这就是家。”
林默看着那些人。
火光照在他们脸上,每个人都那么真实,那么生动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是怎么来这个游戏的。
那天在幼儿园,哄孩子午睡。
然后眼前一黑,就到了这里。
那个世界,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。
但这个院子,这些人,很近。
很近。
王奶奶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去盛粥。”
她走了。
林默坐在那里,看着火。
火光跳动,像心跳。
朵朵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。
“叔叔,一起跳舞!”
林默被她拉起来,走进人群里。
他笨拙地跳着,跟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周围的人笑着,拍着手。
火光映红了每一张脸。
那一刻,林默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不管那个帮主在等什么。
不管前面还有多少危险。
这个院子,这些人。
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。
夜深了。
人们都回屋睡了。
林默坐在院门口,看着外面的黑暗。
老张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
林默点头。
老张点了根烟,递给他。
林默这次接了,没抽,就那么拿着。
“小子,”老张说,“你是不是在想,咱们能撑多久?”
林默没说话。
老张看着远处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在消防队。天天救火,天天看着人死。有时候救出来,有时候救不出来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。
“后来我明白了,你能做的,就是尽力。尽力了,就对得起自己。”
他看着林默。
“你已经尽力了。剩下的,交给老天。”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烟还给老张。
“老张,你说,咱们能找到回家的路吗?”
老张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回家的路?”
林默把阿福和小雨画的那些画,跟他说了。
老张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座塔,”他说,“我听说过。在主城最中心,有个地方叫‘禁地’。所有玩家都不能进去。据说进去的人,没有一个出来过。”
他看着林默。
“你说的那座塔,可能就在那儿。”
林默看着远处。
禁地。
塔。
回家的路。
他忽然想起小雨画的那幅画——那些人围成一个圈,看着婴儿,婴儿身上发光。
也许,那个婴儿,就是钥匙。
也许,那些画,都是在告诉他什么。
但他现在还不懂。
“行了。”老张站起来,“别想了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他走进院子里。
林默坐了一会儿,也站起来,走回自己屋里。
躺在床上,他听见外面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看见那座塔。
塔的门开着,里面是光。
门口站着很多人——王奶奶,老张,朵朵,阿福,小雨,陈燕,念恩,还有好多好多他认识的人。
他们都在笑。
向他伸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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