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。
每天早上，林默醒来，听着院子里的声音。井边打水的辘轳声，王奶奶做饭的锅碗声，孩子们的笑声，大人们干活的吆喝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成了最动听的曲子。
有时候林默会恍惚，觉得自己还是在现实世界，在那个幼儿园里。窗外是孩子们的嬉闹，窗内是同事们的闲聊。一切都是那么正常，那么普通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，看见这间简陋的屋子，看见墙上挂着的刀，看见床底下那个锁着画的木箱。
这里是深渊游戏。
这里是凡人驿站。
他是这里所有人的依靠。
“林哥！”二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“有人来了！”
林默翻身起来，抓起刀就往外跑。
院子里已经聚了一堆人。老张站在门口，手里握着刀，看着远处。
远处，一个人影正慢慢走过来。
不是毒牙，不是那个帮主，是一个林默不认识的人。
那人走到院门口，停下来。
是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瘦高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他穿着破旧的衣服，手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拿。
“请问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这里是凡人驿站吗？”
林默点头。
那人眼睛一亮，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，软倒在地。
二狗和小李赶紧上去扶住他，把他抬进院子里。
王奶奶端来水，给他灌下去。那人咳了几声，睁开眼睛。
“我……我听说……这里收留NPC……”
他看着林默，眼睛里全是恳求。
“我妹妹……她是NPC……被抓走了……求你们……救救她……”
林默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刘……刘柱……”
“你妹妹在哪儿？”
刘柱摇头。
“不知道……被黑蛇帮的人抓走了……我找了好久……找了好久……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阿福和小雨身边。
“能画吗？”
阿福看着刘柱，点了点头。
他和小雨拿起铅笔，开始画画。
半个时辰后，两幅画放在林默面前。
画上是一个小女孩，扎着两个羊角辫，穿着一件花衣裳。她被关在一个笼子里，周围是废墟。
废墟的样子，林默认得。
是黑蛇帮原来的据点——那个被烧掉的工厂。
但那里已经被烧光了。
林默看着刘柱。
刘柱看着那幅画，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她还活着……她还活着……”
老张走过来，看了一眼画，皱起眉头。
“那里已经没人了。如果她还被关在那儿，不可能活到现在。”
刘柱愣住了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笼子的角落里，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。
一个眼睛。
和那个帮主手心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林默的心一沉。
那天晚上，林默把老张、熊霸叫到一起。
他把那幅画拿出来，指给他们看那个眼睛。
熊霸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‘影’的标记。他的人还在那儿？”
林默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阿福和小雨的画，从来没有错过。”
老张抽着烟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去？”
林默点头。
“如果那个女孩还活着，得救出来。如果这是个陷阱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得去看看。”
熊霸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这可能是陷阱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‘影’可能就在那儿等着你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熊霸盯着他看了三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我陪你去。”
老张也站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
林默看着他们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王奶奶走过来，拉着他的手。
“去吧。小心点。”
林默点头。
他看着院子里那些人。他们都在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关心，有担忧，也有信任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林默带着老张、熊霸、二狗，四个人出发了。
阿福和小雨本来要跟，林默不让。他把那幅画记在脑子里，让他们在院子里等消息。
废墟还是那些废墟，荒草还是那些荒草。但林默总觉得，今天的路格外长，天格外暗。
走了两个时辰，他们到了那个工厂。
曾经的建筑已经烧成一片焦黑，只剩下几堵残墙立在原地。废墟中间，确实有一个笼子。
生锈的铁笼子，门关着。
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林默的心一紧。
他正要冲过去，老张拦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老张四处看了看，然后捡起一块石头，扔进废墟里。
石头落地，滚了几下，没动静。
他又扔了一块。
还是没动静。
“我去。”林默说。
他握着刀，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走近了，看清了笼子里那个小女孩。
她大概七八岁，穿着花衣裳，扎着羊角辫，蜷缩在角落里，一动不动。
林默走到笼子前，蹲下来。
“小妹妹？”
小女孩动了一下，慢慢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全是泥，但眼睛是亮的。她看着林默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哥……哥哥……”
林默心里一酸。
他检查了一下笼子的锁，是新的，没生锈。
不对劲。
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，一刀砍在锁上。
锁断了。
他拉开笼门，伸手去抱那个小女孩。
就在这时，一只手从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林默整个人被提起来，双脚离地。
那只手像铁钳一样，掐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小子，等你很久了。”
是毒牙的声音。
林默拼命挣扎，但挣不开。
老张和熊霸他们想冲过来，但周围突然冒出好多人，把他们围住了。
毒牙把林默转过来，面对着他。
那张脸笑得特别开心。
“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？”
林默看着他，说不出话。
毒牙另一只手举起刀，对着林默的胸口。
“今天，你得死在这儿。”
刀刺下来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道银白色的光从远处飞来，抽在毒牙手上。
毒牙惨叫一声，刀掉在地上，手松开了。
林默摔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他扭头一看。
远处，小雨站在那里，握着那支发光的铅笔。
她身边，阿福也在。
他们还是跟来了。
毒牙捂着手，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又一道银白色的光抽过来。
他往旁边一滚，躲开了。
但光没停，一下一下抽过去，逼得他连连后退。
老张他们趁乱冲出包围，跑到林默身边。
“快走！”老张拉起林默。
林默看了一眼那个笼子——里面那个小女孩，已经不见了。
陷阱。
从一开始就是陷阱。
“走！”
他们往后跑。
身后，毒牙的人在追。
小雨边跑边画，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挡住追兵。
但他们人太多了。
追得越来越近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。
“够了。”
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那个穿黑袍的人，慢慢从废墟里走出来。
他摘下面具，露出一张普通的脸。但那双眼睛，红得像血。
他看着小雨。
“过来。”
小雨握紧铅笔，挡在阿福前面。
那个人笑了。
“你以为那支笔，能伤到我？”
他一挥手，一道黑光飞出去，打在小雨的铅笔上。
铅笔断了。
小雨愣愣地看着手里那半截笔。
那个人朝她走过去。
林默疯了一样冲过去，但被毒牙的人拦住。
那个人走到小雨面前，伸出手。
就在这时，阿福挡在小雨前面。
他看着那个人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浑身发抖，但他没跑。
那个人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也要挡我？”
阿福没说话，只是张开双臂，护住身后的小雨。
那个人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伸手，把阿福轻轻拨开。
阿福摔在地上，爬起来又要冲，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，动弹不得。
那个人看着小雨。
“你脑子里有钥匙。给我。”
小雨看着他，摇头。
那个人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只能我自己拿了。”
他的手放在小雨头上。
小雨的眼睛突然睁大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住手！”
林默拼尽全力挣开那些人，冲过去，一头撞在那个人身上。
那个人纹丝不动。
他扭头看着林默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你很有种。”
他一挥手，林默飞出去，撞在一堵残墙上，滑下来，咳出一口血。
那个人又看向小雨。
小雨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
金色的光。
她的瞳孔里，出现了一座塔。
那个人看着那座塔，眼睛亮了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伸出手，要去抓——
就在这时，一道巨大的银白色光柱从天而降，把那个人笼罩在里面。
那个人愣住了。
他抬头看去。
阿福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拿着半截铅笔——是小雨的那半截。
他满脸是泪，但眼睛前所未有的亮。
那支断掉的铅笔，在他手里发出耀眼的光。
光柱越来越强，那个人被定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“快……跑……”阿福艰难地吐出两个字。
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林默愣住了。
小雨也愣住了。
阿福看着他们，嘴角扯了扯，像是在笑。
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金色的光。
和小雨眼睛里一样的光。
林默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。
他只记得那道光越来越强，强得睁不开眼睛。
然后是一声巨响。
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他已经躺在院子里了。
旁边是老张，是熊霸，是二狗，是小李。
王奶奶在给他包扎伤口，朵朵蹲在旁边哭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。
“阿福呢？小雨呢？”
没人说话。
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阿福呢？！”
他站起来，踉踉跄跄地往外跑。
跑到院门口，他停住了。
门外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慢慢走过来。
是小雨。
她扶着阿福。
阿福脸色苍白，但还活着。
林默冲过去，一把抱住他们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……”
他说不出话。
小雨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阿福从他怀里挣出来，举起本子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：
“我叫阿福。我记得了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阿福又写：
“我以前叫阿福，我妹妹叫小雨。我们一起来这个游戏的。我们都死了。但在这里，我们又在一起了。”
小雨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她从小雨变成阿福的妹妹了。
林默看着这两个孩子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紧紧抱着他们。
身后，那些人都在看着。
老张点了一根烟，转过身去。
王奶奶擦着眼泪。
朵朵跑过来，抱着他们三个。
“阿福哥哥回来了！小雨姐姐回来了！”
院子里，终于有了笑声。
那天晚上，阿福和小雨给所有人讲了他们的故事。
他们确实是兄妹。在现实世界里，阿福十六岁，小雨十二岁。一场车祸，两个人同时死了。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就来了这个游戏。
阿福成了自闭症少年，不记得以前的事。小雨成了流浪的小女孩，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。
他们一直在互相找。
在幼儿园副本里，阿福画的那些画，其实是小雨在远处“告诉”他的。他们有一种特殊的联系，能在一定距离内感知对方。
小雨那支铅笔，是她在这个游戏里“觉醒”的能力。阿福今天用的那半截，让他的能力也觉醒了。
但他们都不知道，那座塔，那把钥匙，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那个帮主“影”，最后怎么样了？
阿福画了一幅画。
画上，那个黑袍人被光柱击中，消失了。不是死了，是消失了，像是被传送到了别的地方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了。至少暂时。
但迟早，他还会回来。
王奶奶叹了口气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林默看着那些人。
“继续过咱们的日子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不管谁来，咱们都一起扛。”
那些人看着他。
有人点头，有人笑了。
火光跳动，映着每一张脸。
林默忽然觉得，今天这一天，特别长。
但也特别值得。
他低头看着阿福和小雨。
两个孩子靠在一起，已经睡着了。
阿福的手里，还握着那半截铅笔。
小雨的手里，握着另外半截。
两支断笔，拼在一起，是一支完整的笔。
林默轻轻给他们盖上被子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。
老张站在那里，抽着烟。
“小子，你收的这些人，一个比一个邪乎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老张吐出一口烟。
“但我喜欢。”
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，走回院子里。
林默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那个眼睛，还在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此刻，他只想站在这儿，听着院子里的声音。
井边的水声，屋里的说话声，孩子的梦呓声。
这些声音，比什么都真实。
比什么都重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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