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得很慢。
林默趴在草丛里，一动不动。蚊子在他脸上爬，他不敢拍。二狗在旁边憋着气，脸都憋红了。
老张最有经验，整个人像块石头，连呼吸都听不见。
熊霸趴在他右边，眼睛盯着那栋楼，像狼盯着猎物。
楼门口那两个守卫换了两次班。新来的两个更精神，腰里别着刀，来回走动，眼睛四处扫。
“不好办。”老张压低声音，“这两人不偷懒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天彻底黑了。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，四周黑得像锅底。
楼里亮起了灯。昏黄的光从破窗户里透出来，能看见有人影在走动。
那两个守卫也点了火把，插在门口两边。火光一跳一跳的，照出他们的脸。
一个瘦高，一个矮胖。
瘦高的在打哈欠，矮胖的在挠痒痒。
机会来了。
林默动了。
他贴着墙根，像猫一样摸过去。老张跟在他身后，熊霸和二狗留在原地，小李负责望风。
十米。
五米。
三米。
那两个守卫还在，完全没察觉。
林默掏出阿福画的一幅画——一张网。他轻轻一抖，那网从画里飘出来，无声无息地罩在瘦高个头上。
瘦高个刚要喊，老张已经冲到他面前，一刀背砸在他后颈上。
矮胖的刚扭头，林默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。
“别出声。”
矮胖的脸白了，拼命点头。
林默把他拖到暗处，捆起来，堵上嘴。
两个守卫，十秒钟，解决。
老张冲后面的熊霸他们打了个手势。四个人从草丛里钻出来，摸到楼门口。
门是虚掩的。
林默轻轻推开一条缝，往里看。
里面是一个大厅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张破桌子和几把破椅子。几个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围坐在一张桌旁，正在喝酒划拳。
桌上的酒坛子已经空了一半。
林默数了数——五个人。
他回头冲老张比了个手势。老张点头，带着熊霸和二狗从另一侧摸过去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，大摇大摆走进去。
那五个人听见动静，一起扭头看他。
“你谁啊？”一个满脸横肉的站起来。
林默笑着说：“送酒的。”
“送酒的？”横肉愣了一下，“什么酒？”
林默从背后拿出一个坛子——阿福画的。他把坛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好酒。”
那五个人看着那个坛子，眼睛都亮了。
横肉伸手去拿。
就在他手碰到坛子的一瞬间，林默动了。
他一脚踹翻桌子，刀已经架在横肉脖子上。
与此同时，老张他们从侧面冲出来，把另外四个人围住。
那四个人愣住了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刀已经指着他们了。
“都别动。”林默说。
横肉的脸涨得通红，想挣扎，但刀架在脖子上，不敢动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人？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？”
林默没理他，冲二狗使了个眼色。
二狗跑向大厅后面的走廊，挨个房间查看。
第一个房间，空的。
第二个房间，空的。
第三个房间，门锁着。
二狗一脚踹开门，往里一看，愣住了。
房间里挤着十几个孩子。
大的十一二岁，小的五六岁。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神空洞洞的，像一群被遗弃的小动物。
他们看见二狗，全都往后缩，挤成一团。
二狗的眼眶红了。
“林哥！找到了！”
林默冲过去，看见那些孩子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转身回到大厅，揪起横肉的衣领。
“这些孩子，哪儿来的？”
横肉哆嗦着：“买……买的……”
“从谁手里买的？”
“黑……黑蛇帮……”
林默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睁开眼。
“这里还有多少你们的人？”
“就……就我们几个……其他人都……都出去了……”
林默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……真的……”
林默松开他，对老张说：“把他们都捆起来。”
他们捆了那五个人，堵上嘴，扔在一个空房间里。
然后林默回到那个关孩子的房间。
他蹲下来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。
“别怕。我们是来救你们的。”
那些孩子看着他，不说话，也不动。
林默看见角落里有一个小男孩，五六岁，圆脸，大眼睛。和翠芬那幅画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走过去，蹲在那个小男孩面前。
“你叫小石头？”
小男孩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林默笑了。
“你妈妈让我来接你。”
小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妈……妈妈？”
“嗯。妈妈在家里等你。”
小石头嘴一瘪，眼泪涌了出来。
但他没哭出声，只是拼命忍着，小小的身体一抖一抖的。
林默把他抱起来。
“没事了。叔叔带你回家。”
他看着其他孩子。
“还有谁愿意跟我们走？”
那些孩子互相看了看。
然后一个接一个，都站了起来。
十七个孩子。
林默带着他们，趁着夜色，离开那个学校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后面传来喊声。
“追来了。”老张说。
林默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，火把的光。至少二三十个人。
他把小石头交给二狗。
“你们先走。我挡着。”
老张看着他。
“你一个人？”
林默点头。
老张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：
“我陪你。”
熊霸也站过来。
“我也陪。”
二狗想说什么，林默拦住他。
“你把孩子们带回去。这是命令。”
二狗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“林哥……”
“走。”
二狗一咬牙，抱着小石头，带着那些孩子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默转过身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。
老张在他左边，熊霸在他右边。
三个人，对着二三十个人。
“怕吗？”林默问。
老张点了根烟。
“怕个屁。”
熊霸咧嘴笑了。
“老子这辈子，就没怕过。”
林默握紧刀。
来吧。
那些人追上来了。
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，脸上有一道疤。他看见林默他们三个人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就三个？还敢挡路？”
林默没说话。
大汉一挥手。
那些人冲上来。
林默迎上去，一刀砍在第一个人的肩膀上。那人惨叫一声，倒下去。
老张的铁棍舞得虎虎生风，一棍一个。
熊霸的刀更快，一刀一个，从不落空。
三个人，硬生生挡住了二三十个人。
但人太多了。
林默身上挨了一刀，血流出来。他没管，继续砍。
老张的假肢开始打颤，但他没退。
熊霸的刀砍缺了口，他把刀一扔，抢过一个人的刀，继续砍。
那大汉看呆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他妈疯了？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那些孩子，你们抓来干什么？”
大汉愣了一下。
“关你屁事？”
林默一刀砍翻他旁边的人，朝他走过去。
大汉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林默站在他面前，浑身是血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我问你，那些孩子，你们抓来干什么？”
大汉的嘴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阵喊声。
那大汉回头一看，愣住了。
黑压压的人，从黑暗里涌出来。
为首的是二狗。
他身后，是秀芬，是大牛，是周爷爷，是翠芬，是院子里所有人。
连王奶奶都来了，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。
他们举着火把，拿着武器，喊着什么。
那大汉的脸色变了。
“撤！”
他带着剩下的人，转身就跑。
林默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些人跑来。
王奶奶第一个跑到他面前，看着他浑身是血，眼眶红了。
“小伙子……你……”
林默笑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皮外伤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。
秀芬，大牛，周爷爷，翠芬，还有好多好多人。
他们都来了。
从那个小院子，走了两天两夜，来救他。
“你们……”
翠芬走到他面前，跪下来。
“林哥，谢谢你。”
她身后，二狗抱着小石头。小石头看着翠芬，愣愣的。
“妈妈？”
翠芬的眼泪涌出来，一把抱住他。
“小石头……小石头……”
母子俩抱在一起，哭成一团。
林默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身上的伤，没那么疼了。
回去的路，走了三天。
孩子们走不动，大人就背。背累了，换人背。
王奶奶把干粮全分给孩子们，自己饿着肚子。秀芬偷偷把自己的那份塞给她，她又塞回去。
老张的假肢磨破了，血从裤腿里渗出来，但他一声不吭，一直走在最后面，看着有没有追兵。
熊霸的刀没了，他捡了根木棍，照样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面。
林默的伤口王奶奶给包扎了，但还在往外渗血。他不让任何人背，自己走，一步一步。
第三天傍晚，他们看见了那个小院子。
夕阳照在院墙上，金黄色的，暖洋洋的。
孩子们看着那个院子，眼睛都亮了。
“到家了。”林默说。
他推开院门。
里面，阿福和小雨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铅笔。
他们看见这么多人，愣了一下。
然后阿福举起本子。
上面写着：欢迎回家。
小雨在旁边画了一幅画。
画上是一个大大的院子，里面有很多很多人，手拉着手，围成一个圈。
圈的中间，是一群孩子，在笑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笑了。
他回头看着那些人。
“进去吧。以后，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。”
那些人走进院子。
一个接一个。
夕阳照在他们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林默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切。
老张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站住。
“小子，你收的人，越来越多了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但挺好。”
他走进院子。
林默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小小的院子，看着那些人。
王奶奶在张罗着做饭，秀芬在安排住的地方，大牛在加固院墙，周爷爷在做新的凳子。
孩子们好奇地到处看，阿福和小雨带着他们，给他们画画。
翠芬抱着小石头，坐在井边，一直笑，一直笑。
夕阳慢慢落下去了。
天黑了。
院子里点起了火把，亮堂堂的。
林默走进去。
那些人看见他，都笑着打招呼。
“林哥！”
“林哥回来了！”
“林哥，吃饭！”
林默笑着点头。
他走到火堆边，坐下来。
王奶奶端了一碗粥给他。
他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
很香。
他抬头看着那些人。
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。
老的，少的，男的，女的，健康的，残废的。
都在笑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游戏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只想活着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活着，不是为了自己。
是为了这些人。
他看着那些人，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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