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已经唱了三遍《小燕子》。
怀里的小男孩终于闭上眼睛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，小嘴微微张开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林默没敢动，保持着半蹲的姿势，又轻轻哼了两句，确认孩子彻底睡熟，才一点一点把他放到小床上。
整个过程花了十五分钟。
他直起腰的时候，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二十八岁的身体，愣是蹲出了八十岁的感觉。
“林老师，你也太惯着他们了。”隔壁床的配班老师压低声音笑，“闹觉就让他哭两声呗，哭累了自己就睡了。”
林默摆摆手，没解释。
这孩子是单亲家庭，爸爸早上送的时候就说，昨晚妈妈加班，孩子想妈妈想到凌晨两点才睡。哭？再哭下去，这孩子能哭出病来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顺手把刚才给孩子擦眼泪的那张扔进垃圾桶。
“还有几个没睡的？”他问。
“就剩小宇了，刚睡着。其他都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窗外突然黑了下来。
不是天黑那种黑，是像有人把灯关了一样，瞬间伸手不见五指。林默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往窗边看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不对，不是什么都没有。是窗户没了。
他刚才明明站在窗边，现在那里只剩一堵墙。
“林老师？”配班老师的声音发抖，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……”
林默没回答，因为他自己也懵了。
下一秒，脚下突然一空。
林默不知道坠落了多久。
可能是几秒，可能是几分钟。周围一片漆黑，没有风声，没有失重的感觉，就像被扔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电梯井。
然后他落地了。
不是摔，是落。双脚踩在实地上，膝盖微微一弯，稳稳站住。
眼前有光了。
是惨白惨白的光，从头顶的荧光灯管里发出来，灯管滋滋响着，时不时闪一下。林默眨了眨眼，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——
操场。
一个幼儿园的操场。
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幼儿园。
滑梯是红色的，但不是油漆那种红，是那种湿漉漉的、还在往下滴的红。血。
秋千在晃，没有人，但绳子末端绑着两个玩偶。一个布娃娃，一个塑料奥特曼。布娃娃的脸被划烂了，奥特曼的眼睛被人抠掉了，两个玩偶就这么吊着，随着秋千的晃动一摇一摆。
林默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周围开始出现人。
一个，两个，十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凭空出现，跟他一样，一脸茫然地站在操场上。有人穿着睡衣，有人穿着西装，还有人穿着病号服。男女老少，什么人都有。
“我操，这什么情况？！”
“妈！妈你在哪！”
“手机没信号，我手机没信号了！”
尖叫声、哭喊声、咒骂声瞬间炸开。林默被挤在人群里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。他回头一看——
铁栅栏。
操场的边缘被生锈的铁栅栏围死了，栅栏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提示音，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半空中出现一块巨大的光幕，上面滚动着文字：
【欢迎来到深渊游戏】
【您已被选中为玩家】
【新手副本：血色幼儿园】
【副本目标：存活24小时，或击败最终BOSS】
【规则1：每个玩家初始分配1-3名NPC队友，NPC死亡不可复活】
【规则2：击杀怪物可获得积分，积分可用于兑换道具】
【规则3：副本中死亡，即真实死亡】
【规则4：……】
光幕上的文字还在滚动，但林默已经看不下去了。
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。
孩子。
他看见人群里有孩子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，大概四五岁的样子，站在人群中间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周围的大人要么在打电话，要么在尖叫，没有一个人管她。
林默的腿比脑子先动。
他挤过人群，蹲到小女孩面前，从兜里掏出纸巾，轻轻擦了擦她的脸。
“别怕，叔叔在。”
声音很轻，很稳，像平时在幼儿园哄那些哭闹的孩子一样。
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，哭声小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林默问。
“朵……朵朵……”
“朵朵乖，跟着叔叔好不好？”
小女孩点头，伸手抓住他的衣角。
林默刚想站起来，耳边又响起一阵提示音：
【NPC队友已绑定】
【姓名：朵朵】
【年龄：5岁】
【特长：暂无（但很可爱）】
【生存建议：保护好她，别让她哭】
林默：“……”
这系统是不是有病？
还没等他消化完，眼前又弹出两条提示：
【NPC队友已绑定】
【姓名：王奶奶】
【年龄：68岁】
【特长：退休保育员，有幼儿园备用钥匙】
【生存建议：听她的话，她有经验】
【NPC队友已绑定】
【姓名：阿福】
【年龄：17岁】
【特长：画画（画的内容可能很重要）】
【生存建议：别让他受刺激，他会尖叫】
林默抬起头，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朝他走过来，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。老太太旁边跟着一个瘦高的少年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，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个皱巴巴的本子。
“小伙子，”老太太开口了，“你是老师吧？”
林默点头：“幼儿园老师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老太太笑了一下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“我一看你哄孩子那架势就知道，专业的。我是保育员，退了二十年了，但经验还在。咱们搭个伙？”
林默看了一眼周围混乱的人群，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这三个人——一个五岁的小丫头，一个快七十的老太太，一个自闭症少年。
其他玩家身边呢？
他看见一个壮汉身边跟着两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，一看就是练过的。他看见一个白领女性身边站着一个拿公文包的男人，两个人已经开始商量怎么刷怪。他甚至还看见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光头，身边跟着三个纹着花臂的壮汉，正在哈哈大笑。
只有他。
一个幼师，带着老弱病残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笑声从旁边传来。林默扭头一看，是那个光头，正指着他们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兄弟们快看！这特么是来幼儿园团建的吗？带个老太太和小孩？还有一个傻子？”
他身边的壮汉们跟着笑。
“哥们，”光头冲林默喊，“你这是抽到下下签了啊！要不你把那老太太让给我，我让她帮我挡刀，还能发挥点余热！”
林默没理他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朵朵，小姑娘抓着他衣角的手在抖。他又看了一眼王奶奶，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没了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再看一眼阿福，少年的头低得更低了，手里的铅笔把本子戳出一个洞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蹲下来，平视朵朵的眼睛。
“朵朵，你饿不饿？”
朵朵摇头。
“渴不渴？”
还是摇头。
“那叔叔问你，你平时在幼儿园，老师教你们什么了？”
朵朵想了想，小声说：“唱歌……还有……还有不能跟陌生人走……”
林默笑了：“对，不能跟陌生人走。所以你要一直跟着叔叔，知道吗？”
朵朵用力点头。
林默站起来，看了一眼王奶奶：“奶奶，您刚才说的备用钥匙，在哪儿？”
王奶奶拍了拍手里的布袋子：“在这儿呢。我退休前在这幼儿园干了三十年，每个教室的门怎么开，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。”
林默心里稍微定了定，又看向阿福。
少年还是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林默没催他，只是从兜里掏出纸巾，抽出一张递过去。
“你本子破了，用这个垫一下。”
阿福的手顿了一下，慢慢接过纸巾，垫在本子破掉的那一页下面，然后继续低着头画画。
林默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本子上画的是一个滑梯。红色的滑梯，上面站着一个小人，滑梯下面画着一滩红色的东西。
林默没吭声。
他直起腰，看了一眼整个操场。
人群已经开始分散了。那些壮实的、有武器的玩家，已经朝教学楼的方向冲过去了。留在原地的，要么是老人，要么是小孩，要么是那些还在崩溃边缘的普通人。
而那个光头，走之前还冲林默比了个中指。
“小子，好好活着啊，等哥刷完怪回来收你的尸！”
林默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朵朵抱起来，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，然后冲王奶奶和阿福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，咱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哪儿安全？”王奶奶问。
林默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滴血的滑梯，又看了一眼秋千上吊着的玩偶，最后把目光落在教学楼旁边的一排矮房上。
“那是哪儿？”
王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眯了眯眼：“那是……物资室。放教学用具和清洁工具的地方。”
“有门吗？”
“有。而且我有钥匙。”
林默点头：“就去那儿。”
从操场到物资室，要穿过一条长廊。
林默抱着朵朵走在最前面，王奶奶跟在旁边，阿福走在最后。长廊两边是教室，门都关着，但窗户里透出诡异的红光。
“别看。”林默压低声音，“快走。”
朵朵很乖，把小脸埋在林默肩膀上，一动不动。阿福也低着头，只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走到一半，突然听到“吱呀”一声。
一扇教室门开了。
林默脚步一顿，慢慢扭头看去。
门缝里伸出一只手。
是小孩的手，白白嫩嫩的，但指甲是黑色的，长得像钩子一样。那只手在地上摸索着，好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紧接着，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。
是一个布娃娃的脸。陶瓷做的，眼睛很大，睫毛很长，但嘴角裂到了耳根，里面全是针线。
它看见了林默。
嘴咧得更开了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
它叫。
林默的心脏差点跳出来。
但他的手更稳了。他把朵朵抱得更紧，另一只手冲王奶奶和阿福摆了摆，示意他们别动，别出声。
那个布娃娃从门缝里挤了出来。
它穿着粉色的裙子，脚上是一双红色的小皮鞋，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
林默脑子里疯狂运转。
跑？肯定跑不过。打？拿什么打？他的武器只有兜里那包纸巾。
就在这时，朵朵突然动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，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那个布娃娃，然后小声说：
“小燕子……穿花衣……”
她在唱歌。
林默一愣，但下一秒，他看见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。
那个布娃娃停住了。
它的脑袋歪了歪，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。
“年年春天……来这里……”
朵朵还在唱，奶声奶气的，调子不准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布娃娃的嘴慢慢合上了。它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就像一个真正的、普通的布娃娃。
林默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他想起朵朵说的“唱歌”，想起自己在幼儿园哄孩子的时候，那些哭闹的小孩听到儿歌会安静下来。
难道……
他没时间多想，轻轻接上朵朵的歌声：
“我问燕子你为啥来——”
王奶奶也小声跟上了：“燕子说，这里的春天最美丽——”
三个人，三种声音，在空荡荡的长廊里轻轻回荡。
布娃娃的头慢慢低下去，好像睡着了。
林默冲阿福使了个眼色。阿福会意，踮着脚尖，一步一步从布娃娃身边走过。
然后是王奶奶。
最后是林默。
他抱着朵朵，贴着墙根，屏住呼吸，从布娃娃身边蹭过去。
一米。
两米。
三米。
终于，他们走过了那扇门，离布娃娃越来越远。
林默不敢停，一直走到长廊尽头，推开了物资室的门，把所有人塞进去，然后轻轻把门关上。
他靠在门上，大口喘气。
王奶奶也在喘。朵朵已经又睡着了，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只有阿福。
他低着头，在本子上画了第二幅画。
画的是林默抱着朵朵，站在一个巨大的娃娃面前。
那个娃娃的胸口，有一个发光的点。
五
物资室里堆满了东西。积木、图画书、小桌子小椅子、拖把水桶消毒液。角落里还有几个铁皮柜，锁得严严实实。
王奶奶缓过气来，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大串钥匙，开始试着开柜子。
林默把朵朵轻轻放在一张小椅子上，让她靠着墙睡。然后他走到阿福身边，看了一眼他的画。
“这个发光的点是什么？”
阿福没说话，但用铅笔指了指画上的娃娃，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：
心脏。
林默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是说，那个娃娃的弱点？”
阿福点头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拍了拍阿福的肩膀。
“好样的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阿福的头抬起来一点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林默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咔哒”一声，王奶奶打开了一个铁皮柜。
“小伙子，你看这是什么？”
林默走过去，往柜子里一看——
满满一柜子的应急物资。
压缩饼干、矿泉水、急救包、手电筒、电池，甚至还有几根甩棍。
王奶奶笑得满脸褶子：“我当年跟园长建议过，幼儿园必须备着应急物资，万一地震火灾什么的能用上。没想到她真准备了。”
林默看着这些东西，第一次觉得，自己可能没那么倒霉。
他拿了一根甩棍，掂了掂分量。
然后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紧接着是那个光头的大嗓门：
“妈的，这破副本的怪物怎么这么难缠！兄弟们，先找个地方休整一下——哎，这屋子门怎么是关着的？”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“里面有人？”
林默握紧甩棍，看着那扇门。
门把手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整个幼儿园的广播系统突然响了。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温柔的，慈祥的，像每一个幼儿园小朋友记忆里的园长妈妈：
“小朋友们，午睡时间结束了。请所有小朋友到园长办公室集合，园长妈妈给你们准备了礼物哦。”
广播重复了三遍。
门外的光头骂了一句：“什么玩意儿？”
林默却注意到，阿福在本子上画了第三幅画。
画的是一个巨大的娃娃，站在讲台后面。
讲台上放着一个牌子，写着三个字：
园长室。
门外，光头已经开始砸门了。
“给老子开门！别以为我不知道里面有人！”
林默看了一眼王奶奶，看了一眼睡着的朵朵，看了一眼低头画画的阿福。
他握紧甩棍，走到门边。
“外面的人听着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这门我开了，但里面东西平分。你要是敢动手，我不介意拉你一起喂娃娃。”
外面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光头笑了：“行啊，出来吧，哥说话算话。”
林默没动。
“你先发个系统誓言。”
“……操，你特么还挺谨慎。行，我发！”
系统提示音响起：【玩家“光头强”已发誓，违反则扣除1000积分】
林默这才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光头挤进来，身后跟着他那三个纹身壮汉。他们一进门就看见满柜子的物资，眼睛都亮了。
“我操，发财了！”
他们开始往包里塞东西。
林默没动，只是站在朵朵旁边，静静看着他们。
光头一边塞一边瞥了他一眼：“你小子运气不错啊，找个安全屋还有物资。那两个老的少的，是你队友？”
林默点头。
光头嗤笑一声：“真是废物利用。不过你刚才说的什么喂娃娃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林默指了指阿福的画。
光头凑过去一看，脸色变了。
“园长室？BOSS在那儿？”
“广播说的。”
光头沉默了几秒，突然笑了：“那正好。兄弟，咱们合作怎么样？我帮你带这几个废物，你帮我指路。干掉BOSS，积分平分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行。”
他知道光头打的什么主意——无非是拿王奶奶他们当诱饵，关键时刻推出去挡刀。
但光头不知道的是，他林默哄了八年孩子。
论心眼，这些满脑子打打杀杀的人，还真不一定玩得过他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走吧，趁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，先去园长室。”
林默没动。
“先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林默低头看了一眼朵朵，又看了一眼王奶奶。
“等孩子睡醒。”
光头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行行行，你特么真是个幼师！”他摇着头，往墙角一靠，“那就等，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物资室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阿福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他又画了一幅画。
画的是林默、光头、还有所有人，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。
门上写着三个字——
园长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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