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晴来凡人城的第十天，带来了一个坏消息。
那天傍晚，她从主城回来，脸色很差。林默正在训练场教几个新人用刀，看见她的表情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方晴把他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管理会那边传消息过来，‘影’最近在活动。有人看见他在主城边缘出现，好像在找什么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方晴继续说：“管理会的人说，他可能是在找你。更准确地说，是在找那个会画画的小女孩。”
林默的拳头握紧了。
“他们还说什么了？”
方晴犹豫了一下。
“管理会让我告诉你，如果你愿意把那个小女孩交给他们，他们可以给你提供最高级别的保护。你和你的人，都能安全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你告诉他们答案了吗？”
方晴摇头。
“我说我要回来问你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用问。答案是不。”
方晴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担心，也有欣慰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那我回去告诉他们。但林默，你得做好准备。管理会的人，不会轻易放弃。‘影’更不会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默没有睡。
他坐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的黑暗。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，在他旁边坐下，点了两根烟，递给他一根。
“方晴跟你说了？”
林默点头。
老张吐出一口烟。
“你怎么想？”
林默没回答，反问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觉得，你得把小雨送走。”
林默扭头看他。
老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不是送给管理会，是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一个‘影’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林默问：“哪儿安全？”
老张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总比在这儿强。你这里一百多号人，‘影’要是来了，这些人怎么办？”
林默沉默了。
他知道老张说得对。但他也知道，小雨不会走。阿福不会走。那些孩子，那些他救回来的人，都不会走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他说。
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再说什么，一瘸一拐地下了城墙。
林默一个人坐在那里，把那根烟抽完。
很苦。
但他已经习惯了。
第二天，林默去找了小雨。
小雨和阿福在画室里画画。两个孩子最近迷上了画动物，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画。有狗，有猫，有鸟，有鱼，还有几只看起来很奇怪的动物，林默认不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指着其中一幅。
阿福在本子上写：麒麟。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见过麒麟？”
阿福摇头。没见过，想象的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。画得很好，虽然没见过，但画得很真，好像随时会从纸上跳出来。
他转向小雨。
“小雨，叔叔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小雨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林默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“你知道那个坏人还在找你吗？”
小雨点头。
“你怕吗？”
小雨想了想，摇头。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不怕？”
小雨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个都认得出。
“有叔叔在，不怕。”
林默看着那行字，鼻子忽然酸了。
他摸了摸小雨的头。
“叔叔在。一直会在。”
又过了几天，麻烦来了。
不是‘影’，是毒牙。
那天中午，了望台上的人喊：“有人来了！很多！”
林默跑上城墙，往外一看。
远处，黑压压一群人正朝凡人城走来。至少上百人，手里拿着武器，举着旗子。旗子上画着一条扭曲的蛇——黑蛇帮。
走在最前面的，是毒牙。
他比以前瘦了，脸上的刀疤更明显了，但眼睛里的狠毒一点没少。他走到城门口，停下来，抬头看着城墙上的林默。
“林默！好久不见！”
林默没说话。
毒牙笑了。
“听说你混得不错啊，建了个城，收了一堆废物。怎么着，想当土皇帝？”
林默还是没说话。
毒牙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“我今天是来跟你谈笔生意的。”
林默终于开口了。
“什么生意？”
毒牙指了指城里。
“把那个会画画的小丫头交出来。还有那个会发光的。两个都要。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？”毒牙笑了，“然后我就走。你的人，你的城，我都不动。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我不交呢？”
毒牙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“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。我这一百多号人，都是亡命徒。你这破城墙，挡不住他们。”
林默看着那一百多号人，又看着城里那些正在干活的人。
王奶奶在食堂门口站着，手里还拿着勺子。秀芬在菜地里直起腰，脸都白了。大牛放下手里的砖头，抓起一根铁棍。周爷爷把孩子们赶进屋里，关上门。
老张走到林默旁边，把刀递给他。
“怎么说？”
林默接过刀。
“打。”
毒牙的人开始攻城了。
他们带着梯子，带着撞木，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林默带着人在城墙上射箭，一支一支，准头不算好，但人多箭密，第一波冲上来的人被射退了好几个。
但毒牙的人太多了。
他们很快架起梯子，开始往上爬。
老张守在第一个梯子口，一棍一个，把爬上来的人砸下去。二狗守在第二个，刀都砍缺了口。熊霸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，带着他的人在城墙上帮忙。
但人还是太多了。
东边的城墙被攻破了。几个黑蛇帮的人翻进来，朝里面冲。
秀芬抄起锄头，砸在第一个人的脑袋上。那人倒下去，第二个人一脚把她踹倒。大牛冲过来，一铁棍把那人打飞，扶起秀芬。
“没事吧？”
秀芬摇头，捡起锄头，又站到城墙边。
西边也被攻破了。几个黑蛇帮的人冲到了孩子们住的地方。周爷爷挡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刨子。
“别过来！”
那些人笑了，一个老头，一把刨子，能干什么？
他们笑着走过去。
周爷爷的刨子飞出去，砸在第一个人的脸上。那人惨叫一声，捂着脸倒下去。第二个人一刀砍过来，周爷爷躲开，抓起旁边的木棍，和他打在一起。
翠芬从屋里冲出来，抱起小石头就往后面跑。她边跑边喊：“孩子们快跑！”
那些孩子从屋里跑出来，尖叫着，四处乱跑。
一个黑蛇帮的人追上一个孩子，举刀要砍——
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画室里飞出来，抽在他手上。刀掉了，那人捂着手惨叫。
小雨站在画室门口，手里握着铅笔。阿福站在她旁边，两个人一起画，一道道光飞出去，把那些冲进来的黑蛇帮人打得东倒西歪。
毒牙看见了，眼睛亮了。
“就是那个！抓住她！”
他亲自带着几个人，朝小雨冲过去。
林默在城墙上看见了。
他二话不说，从城墙上跳下来，落在人群里，刀光一闪，砍翻两个人，朝小雨那边冲。
“小雨！往后跑！”
小雨听见了，拉着阿福就往后面跑。
但毒牙更快。
他绕过几间屋子，堵住了小雨和阿福的去路。
“小丫头，跟我走吧。”
小雨握紧铅笔，挡在阿福前面。
毒牙笑了。
“你那支笔，伤不了我。”
他一刀砍过来。
小雨画了一道光，挡住那一刀，但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毒牙又一刀。
小雨再挡。
第三刀。
小雨的铅笔断了。
毒牙哈哈大笑。
“没了吧？”
他伸出手，要去抓小雨。
阿福冲上来，用身体撞他。
毒牙一脚把阿福踢开，阿福摔在地上，爬起来又冲。
毒牙又一脚。
阿福又爬起来。
毒牙烦了，一刀砍在阿福肩膀上。
阿福闷哼一声，倒在地上，血流了一地。
“阿福！”小雨扑过去，抱住他。
阿福睁开眼睛，看着她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毒牙走过去，抓住小雨的头发，把她提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道黑影从侧面飞过来，撞在毒牙身上。
是林默。
他浑身是血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，一刀一刀砍向毒牙。
毒牙被他砍得连连后退，手臂上挨了一刀，肩膀上挨了一刀，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。
“你疯了！”毒牙大喊。
林默不说话，只是砍。
一刀，一刀，一刀。
毒牙挡不住了，转身就跑。
林默追上去，一刀砍在他后背上。
毒牙惨叫一声，扑倒在地，爬起来继续跑。
“撤！快撤！”
他那些手下听见了，也顾不上打了，跟着他往外跑。
一百多号人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林默没有追。
他转身跑回阿福身边。
阿福躺在地上，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。小雨抱着他，浑身发抖。
王奶奶冲过来，撕开阿福的衣服看伤口。
刀口很深，从肩膀一直划到胸口。
“快！抬进去！”
那天晚上，凡人城的每个人都睡不着。
阿福被抬进王奶奶的屋子，门关着，谁都不让进。小雨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像。
林默坐在台阶上，浑身是血，但没去洗。老张站在他旁边，抽着烟，手在微微发抖。熊霸靠在墙上，脸上还有别人的血。
所有人都等着。
等着王奶奶开门。
等了一个时辰，门开了。
王奶奶走出来，脸色苍白，但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“没事了。血止住了。”
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林默站起来，想进去看看，但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老张扶住他。
“你受伤了？”
林默低头看自己的腿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了一刀，血已经把裤子染透了。
“没事。”
他推开老张，走进屋里。
阿福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睛睁着。他看见林默，嘴角动了动。
小雨坐在床边，握着阿福的手。
林默蹲下来，看着阿福。
“疼吗？”
阿福摇头。
他动了动另一只手，指了指桌上的本子。
林默把本子拿过来，翻开。
阿福已经写好了。
“我没事。别担心。”
林默看着那行字，鼻子酸了。
“你以后别这么拼命了。”
阿福摇头。
他继续写。
“她是我妹妹。我要保护她。”
林默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你保护她。我保护你们。”
他摸了摸阿福的头，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雨趴在床边，握着阿福的手，已经睡着了。
阿福睁着眼睛，看着小雨，嘴角带着笑。
林默轻轻关上门。
第二天，方晴从主城回来，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“管理会知道了昨天的事。他们很生气。”
林默问：“生谁的气？”
“毒牙的。”方晴说，“管理会已经发了通缉令，全城追杀毒牙。他的人跑了不少，现在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死忠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方晴看着他。
“但‘影’还没找到。管理会的人说，他可能不在这一片了。也许去了别的地方，也许躲起来了。”
林默问：“管理会怎么知道？”
方晴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们说，最近主城那边出了点事，可能跟‘影’有关。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什么事？”
方晴犹豫了一下。
“有人说，在主城中心那个禁地附近，看见了一个穿黑袍的人。”
林默的心一跳。
禁地。
那座塔。
“影”去找塔了。
方晴看着他的表情，问：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林默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没把阿福和小雨画的那座塔说出来。那是他们的秘密。是所有人的秘密。
方晴没再问。
“不管怎样，毒牙跑了，‘影’暂时不会来。你们可以安稳一阵子了。”
林默点头。
安稳一阵子。
够了。
阿福在床上躺了七天。
那七天里，小雨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她每天给他画画，画花，画鸟，画太阳，画他们以前在现实世界里的家。
阿福看着那些画，有时候笑，有时候发呆。
第七天，他能下床了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走到画室，拿起铅笔，画了一幅画。
画上是凡人城。城墙，房子，砖窑，菜地，训练场，还有城门口那块牌子。
但比现在的凡人城更大。城墙更高，房子更多，人更多。
城门口那块牌子上，写着三个字：凡人国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笑了。
“凡人国？你小子，比我还敢想。”
阿福在本子上写：会的。
林默看着那一个字，忽然觉得，也许真的会。
也许有一天，这个小小的城，真的会变成一个国家。
一个属于所有人的国家。
NPC和玩家，老人和孩子，健康的和残废的，都在一起。
没有人被抛弃，没有人被当成货物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。
他拍了拍阿福的肩膀。
“行。那就建。”
他转身走出画室，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这座小小的城。
远处，夕阳正在落下。天边有一抹红，像火，像血，也像希望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游戏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只想活着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活着，不是为了自己。
是为了这些人。
是为了这座城。
是为了那个梦。
一个叫凡人国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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