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伤好后的第三天，林默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把所有人召集到训练场上。一百多号人，老的少的，男的女的，站了黑压压一片。王奶奶以为出什么事了，手里还攥着勺子就跑出来。秀芬满手是泥，大牛光着膀子，周爷爷戴着老花镜，翠芬抱着小石头。所有人都看着林默，等着他说话。
林默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这些人。
“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我想把凡人城，改成凡人国。”
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凡人国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要建国了？”
林默抬起手，让大家安静。
“不是什么大国。就是一个名字。但这个名字意味着，从今天起，这里每一个人，不管是玩家还是NPC，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，都是这个国的一员。没有人高人一等，没有人低人一头。你们，都是这个国的公民。”
他看向方晴。
“方晴，你来给大家解释一下。”
方晴走上台阶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写出来的。
“这是凡人国的第一版规章。我念给大家听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。
“第一条，凡人国所有公民，不分玩家NPC，不分年龄性别，一律平等。第二条，凡人国实行集体劳动，按需分配。所有能劳动的人都要劳动，所有需要帮助的人都会得到帮助。第三条，凡人国的管理者由公民选举产生，任期一年，可以连任。第四条，凡人国的安全由所有公民共同维护，成年公民都有接受训练的义务。第五条，凡人国不收任何人的保护费，不向任何人低头。”
她念完了，看着大家。
“还有，凡人国的第一任管理者，我提议由林默担任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林默。
林默愣了一下，他没想到方晴会来这一出。
“我……”
“同意！”老张第一个举手。
“同意！”王奶奶举起勺子。
“同意！”“同意！”“同意！”一只只手举起来，像一片小小的森林。
林默看着那些手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只是个幼儿园老师。哄孩子他在行，管这么多人，他从来没想过。
但他看着那些眼睛，那些信任的、依赖的、充满希望的眼睛，他知道，他不能拒绝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我干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朵朵从人群里挤出来，跑上台阶，拉住林默的手。
“叔叔是国王了！”
林默把她抱起来。
“不是什么国王。就是给大家跑腿的。”
朵朵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林默笑了。
“是凡人。”
凡人国成立的第一天，方晴就开始忙了。
她让人在城门口立了一块石碑，把规章刻在上面。又让人做了两面旗子，挂在城门两边。旗子是蓝色的，上面画着一个简简单单的小人，手拉着手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林默问。
方晴说：“凡人。手拉手的凡人。”
林默看着那面旗子，看了很久。
“挺好。”
方晴还做了公民登记。每个人都要登记名字、年龄、从哪里来、有什么特长。不会写字的，她帮着写。
登记到阿福的时候，方晴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阿福在本子上写：阿福。
“姓什么？”
阿福愣住了。他不记得了。
小雨在旁边写：姓林。
林默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小雨看着林默，又写了一行字：你像我们的哥哥。所以姓林。
林默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，摸了摸阿福和小雨的头。
“行。以后你们就叫林福、林雨。”
阿福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小雨的嘴角翘起来。
王奶奶在旁边擦眼泪。
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……”
她说不出话，只是笑，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登记完的时候，方晴数了数。
“一共一百一十三人。玩家七个，NPC一百零六个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
“从今天起，没有玩家和NPC。只有凡人。”
方晴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，真的不一样。”
林默没说话，看着城墙上那面蓝色的旗子，在风里飘着。
凡人国成立后的第一个月，是最忙的一个月。
方晴把所有人分成了几个队。建设队由大牛带队，负责盖房子、修城墙。生产队由秀芬带队，负责种地、做饭、烧砖。战斗队由老张带队，负责训练、巡逻、保卫。后勤队由王奶奶带队，负责照顾老人和孩子、管仓库。教育队由周爷爷和阿福、小雨带队，负责教孩子们认字、画画。
方晴自己管行政，算账、管人、跟外面打交道。
林默什么都不管，又什么都管。哪个队缺人手，他去帮忙。哪里出了问题，他去解决。谁吵架了，他去劝。谁生病了，他去照顾。
老张说他像个陀螺，从早转到晚，没停过。
王奶奶心疼他，每天给他留一碗汤，逼他喝完才让走。
林默喝完汤，抹抹嘴，又去忙了。
一个月下来，凡人国变了样。
城墙加高了一米，上面多了一层箭垛。城门口挖了壕沟，架了吊桥。里面多了二十间新房子，一个大仓库，一个更大的训练场。菜地扩大了一倍，绿油油的，看着就喜人。砖窑又建了一个，两个窑一起烧，一天能出三千块砖。
周爷爷在学校旁边开了一个木工坊，教几个年轻人做家具。他们做了桌子、椅子、床、柜子，把每个人的屋子都布置得有模有样。
秀芬在菜地旁边开了一个养猪场——说是养猪场，其实就是几个圈，养了几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猪崽。孩子们天天跑去看，给猪起名字，跟养宠物似的。
王奶奶的食堂也扩大了，能同时坐五十个人吃饭。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，今天馒头咸菜，明天面条，后天窝窝头。虽然都是粗粮，但大家吃得开心。
阿福和小雨在学校里教画画，教得特别认真。孩子们画的东西五花八门，有的画花，有的画鸟，有的画猪，有的画爸爸妈妈。周爷爷把那些画贴在墙上，说这是凡人国的美术馆。
林默有时候去学校，看那些孩子们画画，听他们读书，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幼儿园。
但不一样。
那个幼儿园，是工作。
这里，是家。
凡人国的事情，很快传到了外面。
主城里的人都知道，有个叫林默的人，在废墟里建了一个城，专门收留NPC。有的人觉得他疯了，有的人觉得他是个好人，有的人觉得他另有所图。
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叫老马的退伍军人，四十多岁，左臂没了，但右手还能使刀。他在主城里混不下去，听说凡人国收人，就来了。
老张试了试他的身手，点头说：“行。留下。”
老马成了战斗队的副队长，每天带着新来的人训练。
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叫小花的女孩，十六岁，NPC，父母都死了，一个人在废墟里流浪。她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神怯怯的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王奶奶看见她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……”
她把小花领回去，给她洗了澡，换了衣服，喂了饭。小花吃着吃着，哭了。
“奶奶，我是不是在做梦？”
王奶奶抱着她。
“不是梦。是真的。”
小花留在后勤队，帮王奶奶做饭、照顾孩子。她特别能干，什么活都抢着干，好像怕一停下来就会被赶走似的。
王奶奶跟她说：“你不用这么拼命。这里没有人会赶你走。”
小花听了，哭得更厉害了。
第三个人来的时候，林默愣住了。
那是一个老人，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走路都颤颤巍巍的。他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块石碑，看了很久。
林默走过去。
“大爷，您……”
老人回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就是林默？”
林默点头。
老人笑了，露出没剩几颗的牙。
“我听说你这里收人。能收我吗？”
林默看着他。
“大爷，您多大？”
“七十三了。”
林默想了想。
“您会什么？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我会讲故事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我们这儿正好缺讲故事的。”
老人姓孙，大家都叫他孙爷爷。他住进了周爷爷隔壁，每天给孩子们讲故事。他讲的故事可多了，有古代的，有现代的，有打仗的，有谈恋爱的。孩子们最爱听的是打仗的故事，每次听到精彩的地方，都拍手叫好。
孙爷爷讲着讲着，自己就笑了。
“我在外面流浪了半年，没人要我这个老东西。没想到，到了这儿，倒成了宝贝了。”
周爷爷在旁边做木工，头也不抬。
“你本来就是宝贝。”
两个老头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一个月里，凡人国又多了二十几个人。
方晴重新登记了一遍。一共一百三十七人。玩家九个，NPC一百二十八个。
林默看着那本登记册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方晴，你说管理会那边，会不会找麻烦？”
方晴想了想。
“暂时不会。你的砖还在供，他们还需要你。但以后……不好说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先不想以后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
方晴看着他。
“你这个人，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想太多。”
林默笑了。
“不是不想。是想也没用。”
方晴也笑了。
两个人站在城墙上，看着下面的凡人国。
夕阳西下，金色的光洒在城墙上，洒在房子上，洒在人们身上。孩子们在训练场上追着玩，大人们在收工回家，王奶奶的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味。
一切都那么安静，那么美好。
林默忽然觉得，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，也挺好的。
但他知道，不会一直这样。
那个叫‘影’的人，还在某个地方。
那双红色的眼睛，还在某个黑暗的角落，盯着这里。
他迟早会来。
那天晚上，林默又失眠了。
他坐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的黑暗。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，在他旁边坐下，点了两根烟，递给他一根。
“又睡不着？”
林默点头。
老张吐出一口烟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张，你说，‘影’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老张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林默看着远处。
“我觉得，他不是普通玩家。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
他抽了一口烟，慢慢说。
“我在A级的时候，听说过他。那时候他就已经是A级了。有人说他本来可以离开这个游戏，但他没走。他选择了留下来。”
林默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老张摇头。
“没人知道。有人说他疯了，有人说他在找什么东西，有人说他在等什么人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在等什么人。
或者在等什么机会。
老张看着他。
“你在担心他回来？”
林默点头。
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但你现在有一百多号人，有城墙，有武器。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他看着林默。
“你记住，不管他多强，他只有一个人。而你有这么多人。”
林默看着城里那些亮着的灯。
一盏，两盏，三盏……像星星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对。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老张也笑了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他走了。
林默坐在那里，把那根烟抽完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下城墙。
经过画室的时候，他看见灯还亮着。推开门，阿福和小雨还在画画。
“还不睡？”
阿福抬起头，举起本子。上面画着那座塔，塔的门开着，里面是光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阿福，小雨，你们相信有一天，咱们能离开这里吗？”
两个孩子对视一眼，然后同时点头。
阿福在本子上写：带着所有人。
林默看着那行字，鼻子忽然酸了。
他蹲下来，摸了摸他们的头。
“对。带着所有人。”
他站起来，关上门，走回自己的屋子。
躺在床上，听着外面的声音。狗叫声，虫鸣声，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歌。
一首关于家的歌。
他闭上眼睛，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看见那座塔。塔的门开着，里面是光。门口站着很多人——王奶奶，老张，朵朵，阿福，小雨，陈燕，念恩，秀芬，大牛，周爷爷，方晴，熊霸，还有好多好多他认识的人。
他们都在笑，向他伸出手。
他也伸出手。
然后他醒了。
窗外，天已经亮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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