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人国成立两个月的时候，来了一群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那天中午，了望台上的人喊：“有一队人来了！穿着管理会的衣服！”
林默走上城墙，远远看见一队人正朝凡人城走来。十来个人，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，胸口别着管理会的徽章。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，国字脸，浓眉大眼，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方晴从后面跑上来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“是赵铁生。管理会的执事之一。”
林默问：“好人坏人？”
方晴想了想：“不好说。他在管理会里算是比较正直的，但他代表的是管理会的利益。你小心点。”
林默点点头，让人打开城门。
赵铁生走到城门口，停下来，抬头看着那块“凡人国”的牌子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看向林默。
“你就是林默？”
林默点头。
赵铁生伸出手：“赵铁生。管理会执事。”
林默握了握他的手。很硬，很有力，是老茧的手。
赵铁生跟着林默走进凡人国，一路上四处打量。他看着那些整齐的房子，看着训练场上操练的人，看着菜地里劳作的妇女，看着学校里读书的孩子。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，但林默注意到，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从审视变成了惊讶。
“比我想象的大。”赵铁生说。
林默把他带到会客室——一间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屋子，里面有周爷爷做的桌椅，墙上挂着阿福和小雨画的画。方晴端了茶上来，赵铁生接过去喝了一口，四处看了看。
“这都是你们自己建的？”
林默点头。
赵铁生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林默，我今天是代表管理会来跟你谈事情的。”
林默坐在他对面：“你说。”
赵铁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放在桌上。
“管理会想跟你们正式建立合作关系。不是之前那种买卖关系，是真正的合作。”
林默看了看那张纸，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。他没仔细看，先问了一句：“什么合作？”
赵铁生说：“管理会想在凡人国设立一个联络点。派几个人常驻在这里，负责协调双方的事宜。同时，管理会会正式承认凡人国的地位，把你们列为正式的合作伙伴。你们可以享受管理会成员的一切待遇——包括在主城自由通行、免税、优先购买物资等等。”
林默问：“条件呢？”
赵铁生看着他：“条件只有一个。凡人国不能跟管理会的敌人有任何往来。”
林默想了想：“谁是管理会的敌人？”
赵铁生说：“黑蛇帮。还有所有跟黑蛇帮勾结的人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跟黑蛇帮本来就有仇。这个条件没问题。”
赵铁生点点头：“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？”
林默看了方晴一眼，方晴微微点头。
“定了。”林默说。
赵铁生站起来，伸出手：“合作愉快。”
林默握住他的手：“合作愉快。”
赵铁生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凡人国。他对林默说：“你这里，是我在这个游戏里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林默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赵铁生想了想：“别的地方，玩家是玩家，NPC是NPC。你这里，分不清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赵铁生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也许是好事。也许是坏事。但不管怎样，我佩服你。”
他走了。
林默站在城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里。
方晴走过来：“你觉得他可信吗？”
林默想了想：“不知道。但至少，他不是坏人。”
方晴叹了口气：“在这个游戏里，不是坏人，已经很难得了。”
赵铁生走后的第三天，管理会的联络点就建起来了。
来的是一个叫小周的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戴着一副眼镜，文质彬彬的。他是管理会派来的常驻联络员，负责协调凡人国和管理会之间的事务。
小周来了之后，方晴给他安排了一间屋子，就在会客室旁边。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记录凡人国的情况，然后定期向管理会汇报。
林默一开始对他有点防备，但很快发现，小周这个人挺实在的。他不像管理会其他人那样高高在上，对NPC也很客气。他跟阿福学过画画，跟周爷爷学过木工，跟秀芬学过种地。他什么都想学，什么都感兴趣。
王奶奶特别喜欢他，说这孩子有礼貌，懂事。每天给他多留一碗饭。
小周吃着王奶奶的饭，眼眶红了：“奶奶，我在主城的时候，天天吃干粮，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。”
王奶奶心疼得不行：“那你以后天天来吃。奶奶管够。”
小周真的天天来吃。吃着吃着，就跟凡人国的人混熟了。
有一天，他偷偷跟林默说：“林哥，我觉得凡人国比主城好。”
林默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小周想了想：“主城里的人，都忙着升级、刷副本、抢积分。没有人管别人死活。但这里不一样。这里的人，互相帮忙，互相照顾。像个大家庭。”
林默笑了：“那你留下来呗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：“我……我能留下来吗？”
林默看着他：“你想留就留。”
小周想了想，然后摇了摇头：“我还不能留。管理会那边，还需要我。但我会常来的。”
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随时欢迎。”
凡人国跟管理会合作的消息传开后，来投奔的人更多了。
第二个月，凡人国又多了一百多号人。方晴忙着登记、分房子、安排工作，忙得脚不沾地。王奶奶的食堂扩建了两次，还是不够坐。秀芬的菜地又扩大了一倍，种上了各种蔬菜。大牛带着人没日没夜地盖房子，新房子一排一排地建起来。
老张的战斗队也扩大了。新来的人里，有几个是退伍军人，有底子，练几天就能上手。还有几个是NPC，虽然不会打仗，但愿意学。老张从早到晚在训练场上泡着，嗓子都喊哑了。
林默劝他歇歇，他不听。
“人多了，敌人也会多。”老张说，“不练好，到时候吃亏。”
林默知道他说得对，就没再劝。
熊霸也常来。他带了几个人，帮老张一起训练。他的打法凶狠，但有效。新来的人一开始怕他，后来发现他其实挺有意思的——表面上凶巴巴的，实际上心软得很。
有一次，一个新来的NPC小女孩摔倒了，膝盖磕破了皮，哇哇大哭。熊霸跑过去，笨手笨脚地给她包扎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别哭了别哭了，叔叔给你糖吃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糖，塞到小女孩手里。
小女孩不哭了，看着糖，破涕为笑。
老张在旁边看着，嘴角扯了扯：“哟，熊老大还会哄孩子呢？”
熊霸瞪了他一眼：“闭嘴。”
老张笑了。
凡人国越来越大，事情也越来越多。
方晴一个人忙不过来，林默让她找了几个帮手。小花跟着她学行政，学得很快。二狗跟着她学对外联络，他虽然读书不多，但人机灵，会说话，跟谁都能聊得来。
林默自己也没闲着。他每天在各个队之间跑来跑去，哪里缺人就去哪里。今天在砖窑搬砖，明天在菜地浇水，后天在训练场练刀。王奶奶说他像个陀螺，转个不停。
有一天晚上，林默累得躺在城墙上，看着天。
老张上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点了两根烟，递给他一根。
“累不累？”
林默接过来：“累。”
老张吐出一口烟：“累就对了。当头的，没有不累的。”
林默没说话，抽着烟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这里没有星星。只有灰蒙蒙的天。但他总觉得，那灰蒙蒙的背后，有星星在看着他们。
“老张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你说，咱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？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废墟，“但至少现在，挺好。”
林默点头：“挺好。”
两个人坐在城墙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林默说：“老张，我想去禁地看看。”
老张的手一抖，烟灰掉在裤子上。
“你疯了？”
林默看着他：“没疯。我就是想看看，那座塔到底什么样。”
老张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去禁地意味着什么吗？那是管理会明令禁止的地方。谁进去，谁就是管理会的敌人。”
林默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老张看着他：“那你还去？”
林默点头。
老张又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：“行。我陪你去。”
林默摇头：“你留下。凡人国需要你。”
老张瞪了他一眼：“你需要我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老张别过头去，看着远处：“你小子要是死在里面，这些人怎么办？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一起去。”
老张点头：“一起去。”
第二天，林默找到方晴，告诉她自己的计划。
方晴听完，脸色变了。
“你真的要去？”
林默点头。
方晴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，摊在桌上。
“这是禁地的地图。管理会内部流传的，不知道准不准。”
林默看着那张地图。禁地在主城最中心，被一圈高墙围着。地图上只画了外面的部分，里面是一片空白。
“没有人进去过？”他问。
方晴摇头：“进去的人，都没有出来过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福和小雨画的塔，就在禁地里。”
方晴看着他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林默把阿福和小雨画的那些画拿出来，摊在桌上。方晴看着那些画，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塔，看着塔底那扇发光的门，看着门周围那些守卫的人影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林默。
“你相信那座塔能带人离开这个游戏？”
林默想了想：“我不知道。但阿福和小雨相信。他们画的画，从来没有错过。”
方晴沉默了很久。
“如果你们要去，带上小周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方晴说：“小周在管理会待过，他知道禁地周围的情况。他能帮你们。”
林默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出发的前一天晚上，林默去找了阿福和小雨。
两个孩子还在画室里画画。他们画的是凡人国，画得比之前更大了。城墙更高，房子更多，人更多。城门口那块牌子上，“凡人国”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。
林默蹲下来，看着他们。
“阿福，小雨，叔叔要出去一趟。”
两个孩子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去几天就回来。你们在城里要听话，听王奶奶的话，听方晴姐姐的话。”
阿福在本子上写：去哪儿？
林默想了想：“去找那座塔。”
阿福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小雨也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阿福又写：我们也要去。
林默摇头：“你们不能去。太危险了。”
阿福看着他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：那是我们的画。我们要去。
小雨在旁边点头。
林默看着他们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阿福说得对。那座塔，是阿福和小雨画出来的。只有他们知道那座塔长什么样，只有他们知道那把钥匙是什么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行。一起去。”
阿福的嘴角翘起来，小雨的眼睛也亮了。
林默摸了摸他们的头：“但你们要听话。我说跑就跑，我说躲就躲。能做到吗？”
两个孩子用力点头。
第二天天不亮，林默带着老张、小周、阿福、小雨，五个人出发了。
王奶奶站在城门口送他们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小伙子，小心点。”
林默点头：“奶奶，城里的事交给您了。”
王奶奶擦了擦眼睛：“放心吧。你们早点回来。”
朵朵跑过来，拉着林默的手：“叔叔，你早点回来。我给你留糖。”
林默蹲下来，抱了抱她：“好。叔叔一定早点回来。”
他站起来，看着城墙上那些送行的人。秀芬、大牛、周爷爷、翠芬、二狗、小花、孙爷爷……一张张熟悉的脸，一双双关切的眼睛。
他挥了挥手：“走了。”
五个人转身，走进废墟里。
身后，凡人国的旗子在风里飘着。蓝色的旗子，上面画着一个小人，手拉着手。
林默走了一段路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凡人国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一个梦。
但他知道，那不是梦。
那是真的。
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，是废墟，是黑暗，是未知的危险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身后，有凡人国。
有一百多个人在等着他回家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