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凡人国到主城,正常要走一天。从主城到禁地,又要走半天。林默他们天不亮出发,走到主城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
主城还是老样子。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建筑,灰蒙蒙的人。玩家们行色匆匆,有的在交易,有的在组队,有的在发呆。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——在这个地方,五个人结伴而行太正常了。
小周在前面带路。他在管理会待过,对主城的路熟得像自家后院。他带着他们穿过主城最繁华的街道,绕过管理会的大楼,走到一条偏僻的小路上。
“从这儿走最近。”他压低声音说,“但这条路不太平。以前是黑蛇帮的地盘,现在黑蛇帮倒了,但还有些小混混在这里晃悠。”
老张握紧了腰里的刀:“有小混混正好,正愁没地方练手。”
林默拦住他:“别惹事。我们是来找塔的,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老张撇了撇嘴,没说话。
他们走了一段路,果然遇到了几个混混。三四个年轻人,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,靠在墙边抽烟。看见林默他们,眼睛亮了。
“哟,几个外乡人?”一个黄毛站起来,挡在路中间,“过路费交了吗?”
林默没说话,只是看了小周一眼。
小周从怀里掏出管理会的令牌,亮了一下。
那几个混混的脸色变了。
“管……管理会的人?”
小周没理他们,带着林默他们继续往前走。那几个混混让开路,缩在一边,再也不敢吱声。
阿福走在后面,回头看了那几个混混一眼,在本子上画了一幅画。
林默没看见。
走了半个时辰,他们到了禁地边缘。
禁地是一圈高墙围起来的区域,墙有三丈高,上面爬满了藤蔓。墙头上插着碎玻璃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寒光。唯一的入口是一扇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锁,锁上刻着管理会的徽记。
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穿着管理会的制服,手里拿着长刀。他们的表情很冷漠,像两尊雕塑。
小周走过去,跟那两个守卫说了几句话。守卫看了林默他们一眼,摇了摇头。
小周又说了几句,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递过去。守卫接过来看了看,脸色变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小周走回来,压低声音说:“搞定了。但他们说,只能在外面看,不能进去。进去的人,没有一个出来过。”
林默点头:“够了。”
他们从铁门旁边的一条小路绕过去,走到禁地的侧面。这里没有守卫,只有高高的围墙和茂密的藤蔓。
阿福和小雨站在墙边,抬起头,看着墙的那一边。
阿福在本子上写:塔就在里面。很近。
小雨在旁边画了一幅画:高墙里面,是一座巨大的塔,塔尖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里。塔的底部有一扇门,门关着,但门缝里透出光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,心跳加快了。
“能看到门怎么开吗?”他问。
阿福摇头。小雨也摇头。他们只能画出来,但不知道门怎么开。
老张蹲下来,摸了摸墙根的泥土:“这墙有年头了。至少好几年没人翻过。”
林默问:“能翻过去吗?”
老张看了看墙的高度,又看了看自己的假肢:“我上不去。”
林默看了看小周,小周摇头:“我也上不去。”
林默自己试了试,墙太高,藤蔓太滑,爬了两步就滑下来了。
五个人站在墙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阿福举起本子:我能画梯子。
林默愣了一下。
阿福已经开始画了。他画了一个梯子,高高的,靠在墙上。画完,他把本子往墙边一放,那梯子就从画里浮起来,变成真的了。
木头的梯子,很结实,靠在墙上,刚好够到墙头。
林默看着那梯子,又看着阿福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画这么大的东西了?”
阿福在本子上写:最近学的。
林默没再问,第一个爬上梯子。
他爬到墙头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里面是一片废墟。比凡人国周围的废墟还要荒凉,还要破败。倒塌的建筑,破碎的石块,干枯的树木。但在这片废墟的中央,确实有一座塔。
很高很高的塔,看不见顶。塔身是黑色的,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。塔的底部有一扇门,门是关着的,但门缝里确实透出光——金色的光,很淡,但在灰蒙蒙的废墟里特别显眼。
林默看呆了。
“看到了吗?”老张在下面喊。
“看到了。”林默说,“塔。很高的塔。”
他从墙上滑下来,把看到的告诉其他人。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:“管理会的人说,禁地里什么都没有。看来他们在撒谎。”
小周的脸色不太好看:“我在管理会干了这么久,从来没听说过里面有塔。他们瞒着所有人。”
林默看着那堵墙,看着那些藤蔓,看着那扇锁着的铁门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瞒着?”
没人回答。
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。
那座塔,可能是离开这个游戏的路。
管理会不想让人离开。
他们在禁地边缘待了一个下午。
阿福和小雨画了很多画。塔的每一个角度,每一层,每一扇窗户,都画了下来。画着画着,小雨突然停下来,盯着其中一幅画,脸色变了。
林默凑过去:“怎么了?”
小雨指着画上塔底那扇门。门缝里的光,比之前更亮了。
阿福也在看,他写:门在动。
林默心里一跳:“什么意思?”
阿福写:门在慢慢打开。
林默看着那幅画,又看着墙那边。他看不见门,但他能感觉到什么。一种说不出的感觉,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。
老张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冲动。现在进去,不是时候。”
林默点头。他知道。现在进去,什么准备都没有,只会死在里面。
“走。先回去。”
他们沿着原路返回。走到主城边缘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小周突然停住脚步,指着前面:“有人。”
林默看过去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穿着黑色的袍子,戴着兜帽,看不清脸。但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枯死的树,一动不动。
老张的手已经握住了刀。
那个人慢慢抬起头,露出兜帽下的脸。
是‘影’。
那双红色的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团火。
林默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你们去了禁地。”‘影’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林默没说话。
‘影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阿福和小雨身上,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
阿福握紧了铅笔,小雨躲到林默身后。
‘影’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冷。
“你们在找离开的路。”
还是陈述句。
林默开口了:“你也想离开?”
‘影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离开?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,“我不想离开。我只想知道,那扇门后面是什么。”
林默问: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‘影’看着他,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区别很大。想离开的人,会不顾一切冲进去。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的人,会等。”
他转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你们在等什么?”
林默没回答。
‘影’没有回头,他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,像风一样轻。
“等门开?等钥匙?还是等人?”
他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默站在原地,手心全是汗。
老张走过来,低声说:“他在试探你。”
林默点头。他知道。
“他为什么不抓小雨?”小周问。
老张抽了口烟:“因为他也在等。等门开,等钥匙出现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他看着林默。
“他比毒牙聪明。毒牙只会硬来,他会等。等你有把握了,等你觉得安全了,等你露出破绽了,他才会动手。”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就让他等。”
他看着阿福和小雨。
“咱们先回去。”
回到凡人国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王奶奶站在城门口等着,看见他们回来,松了一口气。
“回来了?饿不饿?饭给你们留着呢。”
林默点头,带着人走进食堂。
王奶奶端上饭菜,热腾腾的馒头,香喷喷的粥,还有一碟咸菜。阿福和小雨饿坏了,一人吃了两个馒头。老张喝了两碗粥,小周吃了三个馒头。
林默吃得不多,他一直在想‘影’的话。
你在等什么?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等门自己开?等钥匙自己出现?等人?
王奶奶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小伙子,怎么了?心事重重的。”
林默摇摇头:“没事,奶奶。”
王奶奶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你呀,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。也不怕撑着。”
林默笑了:“撑不着。”
王奶奶拍了拍他的手:“有什么事,说出来。大家帮你分担。”
林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奶奶,你说,如果有一天,能离开这个游戏,回到现实世界,你会走吗?”
王奶奶愣了一下,然后想了想。
“不走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王奶奶笑了:“我在这儿有家了。有朵朵,有你,有老张,有阿福小雨,有那么多人。回到现实世界,我老头子没了,孩子也不在身边,一个人,孤零零的。有什么意思?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。
“这儿挺好。我不想走。”
她走了。
林默坐在那里,想着她的话。
不想走。
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一直以为,所有人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。但王奶奶说得对,对有些人来说,这里比现实世界更像家。
那他自己呢?
他想走吗?
他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,林默又失眠了。
他坐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黑暗。老张没上来,可能睡着了,可能在别的地方抽烟。
他一个人坐着,想着心事。
脚步声响起。他扭头一看,是小周。
“睡不着?”小周问。
林默点头。
小周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“林哥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小周犹豫了一下:“你为什么对NPC这么好?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在这个游戏里,大部分玩家都把NPC当工具。当炮灰,当诱饵,当换积分的货物。但你不一样。你把他们当人。”
他看着林默。
“为什么?”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他们是人。”他说,“在我眼里,NPC和玩家没有区别。他们也会笑,也会哭,也会害怕,也会疼。他们也有家人,也有朋友,也有想保护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以前是幼儿园老师。在我眼里,每一个孩子都一样。不管是乖的,闹的,聪明的,笨的,家里有钱的,没钱的。都一样。”
他看着城里那些亮着的灯。
“来了这个游戏以后,我发现,大人也一样。不管是玩家还是NPC,都一样。”
小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林哥,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林默笑了:“我不是好人。我只是个凡人。”
小周也笑了:“凡人,挺好。”
两个人坐在城墙上,看着那些灯。一盏一盏,像星星。
林默忽然想起‘影’的话。
你在等什么?
他知道了。
他在等人。
等所有人都有家,等所有人都安全,等所有人都能选择——留下,或者离开。
等那一天,他才能安心地去找那扇门。
不管门后面是什么。
第二天,林默起得很早。
他去找了方晴,把禁地的情况跟她说了。方晴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管理会瞒着所有人,肯定有原因。”
林默点头:“我想查清楚。”
方晴看着他:“怎么查?”
林默想了想:“小周说,管理会的档案室可能有资料。但一般人进不去。”
方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。”
林默看着她。
方晴说:“我在管理会干过,还有认识的人。我去查,比你们去安全。”
林默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小心点。”
方晴笑了:“放心。我又不是去打架。”
她走了。
林默站在城墙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里。
老张走过来,递给他一根烟。
“方晴去查了?”
林默点头。
老张吐出一口烟:“她能查到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子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管理会真的在瞒着什么,他们不会让任何人知道?”
林默看着他。
老张说:“方晴要是查到了什么,会有危险。”
林默的心一沉。
他没想到这一点。
“我去找她回来。”
老张拦住他:“晚了。她已经走了。”
林默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,心里七上八下。
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担心。方晴不是一般人。她能在管理会干三年,不是白干的。”
林默点头,但心里还是不安。
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方晴,一定要平安回来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